宋知拿出攒了七年的一叠皱巴巴的钱递给售票员，“你好，我要一张七天后南下的火车票！”

　　“具体是去哪里？”

　　“哪里最远？”

　　“直达的话，南方羊城最远！”

　　宋知没有丝毫犹豫，“那就去羊城！”

　　宋知买好车票后回家，一进门丈夫顾维城便甩给她一张离婚申请书。

　　结婚七年，顾维城每年都会丢给宋知一份离婚申请。

　　他笃定宋知不敢签字，除了他这里，宋知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
　　他了解她所有的难处，知道她所有的卑微，所以他肆无忌惮！

　　最初的时候，宋知害怕的直哭，她不知道离开顾维城她要怎么活，这年代哪有女人离婚啊。

　　她离了婚能去哪里？

　　可整整七年的折磨，她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了。

　　这一次，她会离婚，然后消失得远远的，再也不见他。

　　“又不肯签字是吧？那就来履行你应尽的义务！”

　　顾维城冰冷的声音砸了下来，直接将她压在冰冷的地上……

　　一如过往每一次那样，没有半点温柔。

　　事后，他站在灯下居高临下地系着扣子，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恨意。

　　顾维城咬牙切齿：“既然你不肯离，那就受着！宋知，为什么当年死的人不是你？”

　　他说完嫌恶的扬长而去，留宋知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，泪流满面。

　　顾维城是市委第一秘书，年纪轻轻，英俊潇洒，前途无量，而她只是攀附他才能活着的家庭妇女。

　　七年前，1975年。

　　宋家必须送一个女儿下乡支援建设，当时宋家父母毫不犹豫的决定让宋知下乡。

　　她的姐姐宋晓是父母的宝贝，从小娇生惯养着长大，还有顾维城这个青梅竹马守护。

　　而她宋知从小不受待见，包揽所有家务活，还一无是处，自然只能她下乡。

　　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，宋知会在这个关键节点救下五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孩子，自己被捅了两刀，成了英雄。

　　下乡在即，宋知躺在医院，下乡的人只能变成了所有人都舍不得的宋晓。

　　结果，宋晓下乡不到一个月，就掉进河里淹死了，尸体还被河水冲走了。

　　宋家父母疯了似得指责宋知，顾维城跑到医院，差点亲手掐死宋知。

　　后来，顾家那位偷偷信奉了半辈子风水命理的老太太，逼着顾维城必须娶宋知，她说顾家和宋家的婚约必须执行，不然她死不瞑目。

　　宋知就被宋家父母逼着嫁给了顾维城，准确地说，是被他们以五百块的高价卖给了顾家，成了给老太太续命的工具。

　　宋知苦笑了一下，她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，整理好自己，穿上衣服，蜷缩在冰冷的木板上。

　　她的房间没有床，只有三块木板搭建起来的铺位。

　　顾维城说她卑劣又下贱，为了嫁给他不择手段，她不配上他的床，也不配有一张床。

　　宋知一直跟着奶奶在乡下长大，十三岁时奶奶去世，她被接回家。

　　宋晓当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说她再也不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宝贝了。

　　宋母一把推开宋知，上前抱住了宋晓，“晓晓，别哭，她就是农村长大的野孩子，她可不是宝贝，只有你是。”

　　宋父也急着上前，跟宋晓表明心意。

　　那天起，宋知就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……

　　那年冬天，她在冰冷的河水里洗完全家的衣服，双手的冻疮破掉了，疼得直哭，顾维城给了她一颗大白兔。

　　她到现在都记得顾维城对她说话时候的温柔，他说，小姑娘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，别什么都做。

　　那是，宋知第一次吃糖，特别甜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品尝过的美好。

　　以至于她觉得顾维城就是一个可以带给她美好的人。

　　她不可自拔的爱上了他，尽管她知道顾维城眼里只有明媚如骄阳的宋晓，也还是爱他，卑微的悄悄的不求任何回应的爱他。

　　苦得太久了，真的是一颗糖就能带走她的真心。

　　可惜……

　　宋知弯腰捡起了那份离婚申请，她轻轻地弹了弹上面的灰，放在桌子上，她拿起笔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还有七天，她就可以离开了。

　　这段彼此痛苦的婚姻，也到头了。

　　宋知想收拾点东西，却发现的衣服不是七年前的，就是用顾维城不要的旧衣服改的。

　　缝缝补补的衣服，让宋知看起来老气横秋。

　　这七年，顾维城根本不让她有好日子过。

　　邻居们不知道宋知见义勇为的事，他们都不理解顾维城那样身份的人，为什么会娶宋知这样一无是处的女人。

　　宋知更害怕去见顾家那位老太太，她每个月都会要宋知给她放一碗血。

　　她都懒得威胁宋知，她知道她是个孤女，她无人可依，无处告状。

　　起初两年，宋知浑浑噩噩的活着，后来高考恢复，她看到了希望，她悄悄地看书，想报名参加高考。

　　但顾维城看到了，他毫不犹豫地碾碎了她的希望，告诉她，她读不了大学。

　　他不会允许街道给她开介绍信。

　　再后来，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好。

　　宋知听见商贩们议论着，现在不一样了，出门不需要介绍信了。

　　她听说南方要自由很多，只要愿意出力气干活，就能赚到钱。

　　终于宋知攒够了买车票的钱。

　　那是她的希望。

　　顾维城两天都没回家，宋知默默在日历上画了一个红色的×，还有五天，她就能离开了。

　　原本她想好好的跟顾维城告个别，但现在看来，没必要了。

　　中午，顾维城破天荒地提前回来了。

　　顾维城有些心浮气躁，他其实知道，宋晓的死原本就跟宋知没有关系。

　　但他就是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，就是想欺负宋知，好像这样，他就没有对不起宋晓。

　　今天上午他去看病重的母亲，母亲哭着告诉他，当初他们的婚姻，不是宋知求来的。

　　是顾老太太非要宋知进门，老太太觉得宋知的命格可以让她延寿。

　　顾维城听着那个荒诞的理由，只觉得可笑。

　　明明他领证那天，顾老太太还拉着他的手说，“阿城啊，娶了知知吧，她是那样好的女子，你会喜欢她的。”

　　实际是她喜欢她的命格？

　　荒谬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心里慌慌的，他就想回来看看宋知，看看她是不是安分的在家里。

　　顾维城进门的时候，宋知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

　　他的衣服都是她亲手洗干净，然后熨烫的板板正正。

　　七年了，宋知这个妻子做的很好。

　　而他……

　　顾维城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宋知，他习惯性地阴沉着脸。

　　宋知像是被吓坏了一样，她身体下意识地收紧，向后退了半步。

　　“我、我不知道你回来吃饭，我，我这就去做饭。”

　　“我不在家，你就不做午饭？”顾维城问道，语气冷嗖嗖的。

　　宋知打了一个哆嗦，她手里只有那么一点钱，顾维城吃喝都要好的，她想攒钱只能是从自己的嘴里攒。

　　她已经好几年中午不吃饭了，实在饿就嚼点粗粮饼子充饥，或者是煮一锅野菜汤。

　　但宋知不敢让顾维城知道。

　　“我，我还没干完活，没做呢。”宋知小声辩解。

　　顾维城神色微微舒缓，“去做饭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宋知应声，转身的瞬间忽然觉得一阵眩晕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。

　　“宋知！”顾维城急忙冲过去抱住了宋知，他把人抱起来，才意识到她好轻啊，好像比她十四岁的时候，还要轻。

　　顾维城心口莫名刺痛了一下，他抱着宋知去了医院。

　　宋知在醒过来的时候，已经是黄昏时分，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坐在自己床边的顾维城。

　　意识回笼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
　　“宋知，你怀孕了。”顾维城声音响起，听不出起伏。

　　宋知愣在那，她错愕地看着顾维城，大脑好像都空白了一瞬，在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，怀孕了？

　　这七年间，宋知想过无数次，如果自己有一个孩子，是不是顾维城会对自己好一点。

　　但，一直没有。

　　竟然在这个时候有了，宋知觉得好笑的让她想哭。

　　手上忽然一暖，宋知的眼泪刚好落下，砸在顾维城的手上。

　　顾维城像是被灼伤了一样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　　他说：“宋知，过去的，我放下了，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，好好对这个孩子，我也会好好对你。”

　　宋知看着顾维城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，换成是过去七年里的任何一天，她大概都是会喜极而泣。

　　而现在，她哭自己的迷茫，哭自己不知道如何对待肚子里的孩子。

　　她已经签了离婚申请。

　　留下这个孩子她要怎么养活他？

　　不要这个孩子，她连流产的钱都没有。

　　宋知哭的不能自己。

　　顾维城伸手将宋知整个人圈在自己的怀里，“宋知，别哭了，我以后会保护你。”

　　宋知是被顾维城抱回家的，他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床上。

　　宋知有些不知所措，“我，我还是去……”

　　“你就住在这，以后也住在这，之前的那些都忘掉。”顾维城强势地说道，他托邻居给宋知煲了汤。

　　香味在房间里弥散，宋知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。

　　顾维城端起汤，“喝一点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宋知接过汤，小口的喝了起来，肚子里终于暖和起来，让她舒服得想眯眼睛。

　　床很舒服，她已经七年没有睡过床了。

　　入夜，顾维城从身后抱着宋知，这样的睡姿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体会过。

　　宋知全身僵硬，她哪都不敢动。

　　顾维城只觉得宋知真的好瘦，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肉，他的妻子，怎么会这么瘦。

　　他心里升起些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内疚。

　　宋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，醒过来的时候，顾维城竟然做了早饭。

　　“起来吃饭。”顾维城伸手牵着宋知的手，走到餐桌前，把筷子塞到她手里。

　　她的手还是那么小小一个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。

　　“多吃些。”顾维城催促道。

　　“好。”宋知低着头吃饭，她总是乖乖巧巧的。

　　顾维城想起宋知刚回宋家的时候，他逗她，她还会无措地红着脸笑。

　　那时候的宋知很美好。

　　顾维城思绪有些纷乱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知道了顾老太太做的事后，会对宋知产生这么重的情绪。

　　他想可能是因为误会太久，委屈她了。

　　但是没关系，以后他会好好对她，好好对他们的孩子。

　　宋知难得吃了一顿饱饭，粥是顾维城盛的，特别满特别厚实的一碗。

　　真好吃。

　　吃饱的感觉真舒服，她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，这里面有一个宝宝。

　　顾维城看见了宋知的动作，心里想着，宋知果然和他一样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。

　　一家人，过去的不愉快就让他过去好了。

　　顾维城正想着，忽然他家房门被人用力推开。

　　“阿城哥哥！”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，接着一道身影扑进了顾维城怀里。

　　顾维城整个人都愣住了，他根本没反应过来。

　　“阿城哥哥！”

　　怀里的人又唤了一声。

　　顾维城唇角动了动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　　“晓晓……”

　　“我就知道阿城哥哥是不会忘记我的。”宋晓抬头看着顾维城，她的手还环着他的腰身。

　　那么亲密的相拥。

　　宋知落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微微收紧，她和她的孩子一起看着……顾维城和宋晓拥抱。

　　顾维城好一会才意识到什么，他急忙推开宋晓，仔细地看了看。

　　“晓晓，你，你不是……”顾维城艰难地问道。

　　“我被河水冲走，后来我被人救了，但是我那个时候烧糊涂了，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就在别的地方生活了七年，我这几天忽然就想起来，我就回来找你了。”

　　“阿城哥哥，你想不想我？”

　　宋晓定定地看着顾维城，热情又大胆。

　　她总是这样，她会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感情。

　　和宋知不一样，宋知总是悄悄的站在一旁，即使心里翻江倒海，也什么都不说。

　　难过不说，开心也不说。

　　“想，怎么可能不想你，我做梦都想你。”顾维城欣喜的出声，“你回家了吗？”

　　“我一想起来就来找你了，阿城哥哥你送我回家吧，我爸妈见到我一定开心死了。”宋晓说道。

　　她很笃定，她知道所有人都爱她。

　　即使她消失了七年，那份爱也不会消失。

　　“好，现在就去。”顾维城惊喜地拉着宋晓就走。

　　宋晓转身的瞬间，像是才看见宋知一样，她看着宋知，依旧是那么高高在上，目光里的藐视和嫌弃明晃晃的，“宋知，好久不见了，你还是这么瘦啊，这么……”难看。

　　宋知唇角动了动，什么话都没说出口。

　　宋晓对她的耐心用完，拉着顾维城往外走。

　　顾维城脚步却顿住了，他目光落在宋知身上，他的妻子正怀着孩子……

　　“阿城哥哥怎么了？”宋晓诧异地问道，那双漂亮的眸子带了几分委屈。

　　顾维城想，宋知也看到了宋晓刚回来，她现在更需要照顾。

　　“宋知，我先送宋晓回家。”

　　说完两个人牵着手，大步离开。

　　宋知就那么定定的看着顾维城和宋晓消失在她面前。

　　她还在期待什么呢？

　　宋知苦涩的笑了笑，但凡有宋晓在，父母和顾维城都是看不见她的。

　　昨天的那丁点的温暖，让她乱了分寸，今天宋晓的回归，再次让她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
　　她在顾维城心里，从来都算不得什么。

　　他对自己好，也是因为孩子。

　　宋知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，起身，在日历上又画了一个×。

　　还有四天了。

　　当晚，顾维城没有回家。

　　宋知安安静静的自己做了晚饭，昨天顾维城买了不少食材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顾维城依旧没有回来。

　　宋知在日历上，又画了一个×。

　　还有三天。

　　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对顾维城抱任何希望，但想起他在医院时候说的话，宋知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。

　　她吃过早饭，开始收拾房间，她走了，这里很快宋晓会住进来。

　　她们姐妹俩从来没有好好相处过，她知道，宋晓厌恶自己的一切。

　　所以，她要把这个家里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都清理干净。

　　算是，她对自己对过去的告别。

　　也免得碍人眼。

　　宋知刚刚把自己的东西收进袋子，房门被人重重地一脚踢开。

　　进门的是宋知已经许久未见的母亲。

　　“宋知，晓晓回来了，你抓紧时间跟阿城把婚离了！”宋母看着宋知不客气的说道。

　　宋知正要开口。

　　宋母一巴掌打了过来。

　　啪的一声，清脆响亮。

　　“宋知，你害得你姐姐还不够吗！她在外面吃了七年的苦，你在顾家舒舒服服地待了七年，这些都是你欠她的！”

　　宋母指着宋知的鼻子，恶狠狠地骂道。

　　她真是一个心疼女儿的好母亲。

　　宋知想，为什么明明她也是自己的母亲，却一点都不心疼自己呢？

　　“别给我装哑巴！”宋母抬手又要打，宋知往后退了一步，避开了宋母的巴掌。

　　“小贱人，你敢躲！”宋母震怒！

　　“我怎么害宋晓了？”宋知问道，她一双眼睛含着眼泪，定定地看着宋母。

　　宋母愣住，她想说，如果不是你，宋晓怎么会下乡，怎么会掉进河里！

　　但，不知道为什么，看着宋知那双清澈的眸子，话竟然一时说不出口。

　　“宋知，你胆子肥了，敢这么跟我说话！我是你妈！”宋母气急败坏。

　　“你是我妈妈吗？”宋知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，这句话她想问很久很久了，以前她不敢，也没有勇气，更害怕。

　　她怕听到宋母说不是！

　　但刚刚那一巴掌忽然就让她生出了勇气。

　　她为什么不能问问呢。

　　七年了，不，她只是结婚七年，她十三岁回到家，十八岁嫁人，现在二十五岁。

　　她要走了，还不能问问明白吗？

　　“为什么我一出生就被送到乡下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要下乡的人一定是我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宋晓落水是我的错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妈妈，你告诉我，为什么！”

　　宋知就那么看着宋母，她想看看宋母的表情，想看到她对自己的些许愧疚。

　　啪！

　　宋母被宋知的质问，气的理智全无，猛地一巴掌又打了过来。

　　宋知保持着被打的姿势。

　　“宋知，谁让你跟我这么说话的，我告诉你，你是我生的，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！”

　　“哪有为什么，哪需要凭什么，你怎么跟你姐姐比！”

　　“她就是比你好，我们就是喜欢你姐姐！”

　　“你再努力有什么用，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感受，你算什么东西！”

　　宋母声音拔得高高的，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这也太偏心了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之前都不知道小宋家里有这么多的事。”

　　“难怪不跟娘家来往，这样的娘家，有什么好来往的。”

　　“你们知道什么！”宋母被邻居们的你一言我一语气的怒火更胜。

　　“本来，我们晓晓和阿城就是一对，七年前我们也已经决定了让宋知下乡！如果不是她去胡乱做什么好事，救人贩子手里的孩子，被捅伤，我们晓晓怎么会替她下乡！”

　　“我们晓晓不下乡怎么会出事！”

　　“哼，就是这，她也配不上阿城，如果不是我们把她卖给顾家老太太，她根本没法嫁给阿城！”

　　“现在，晓晓回来了，宋知凭什么不离婚让位！”

　　宋母一口气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部吼了出来。

　　看热闹的邻居们都被这无耻的言论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
　　急匆匆赶过来的顾维城和宋晓也都愣在原地……

　　“当年见义勇为救下五个孩子的英雄，竟然是小宋！”

　　“天啊，你们竟然因为她受伤不能下乡埋怨她？”

　　“简直，简直，找妇联，找公安，现在就去！”

　　邻居里立刻有人跑出去找人。

　　“干什么！你们干什么！这是我的家事！我女儿的事！”

　　“现在想起小宋是你女儿了，她受伤的时候，你在做什么，你竟然还卖了她，你简直枉为人母，你不是人！”邻居老奶奶气坏了，她几步走到宋知身前，牢牢的将宋知护住。

　　“今天这件事，绝对不能这样算了！”

　　邻居老奶奶说话间老泪纵横，“我孙子就是当年被救的孩子之一，我们一直在找恩人，没想到，恩人竟然就在我们面前被人欺负！”

　　“小宋，不要这样的母亲，以后我就是你妈妈，我护着你！”

　　宋母被邻居老奶奶说得脸色涨红，好半晌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
　　“知知。”宋晓推开人群走了进来，“知知，再怎么你也不能跟别人一起欺负妈妈啊。”

　　顾维城也走了进来。

　　他有些意外的看着宋晓，印象中宋晓热情仗义，今天这件事明明就是宋母在欺负宋知。

　　宋知还被打了两巴掌。

　　“知知，你跟妈妈道个歉，这件事就这样吧，你和阿城哥哥的事，我也不计较了。”宋晓继续说道。

　　“人家结婚了，用你计较什么？你是要做破鞋吗？”邻居老奶奶不客气地骂道。

　　“就是啊，算什么东西，在这指手画脚的，好像全世界都该听她的一样！”

　　“快，公安和妇联的同志来了。”

　　宋晓有些慌张的往后退了退。

　　公安和妇联的同志进门，他们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，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！

　　也觉得汗颜，他们竟然让见义勇为的英雄受了这么多的委屈！

　　是他们的失职。

　　一进门，大家看见宋知红肿的脸，都怒了。

　　公安直接把涉及买卖人口的宋母带走。

　　“你们干什么，干什么，宋知是我女儿，我给她找个好婆家怎么了！”

　　“你亲口说的你把宋知卖给了顾家老太太。”邻居们立刻作证。

　　“还有那个老太太别忘了抓！”邻居大声提醒。

　　“知知，别闹了。”顾维城终于从震惊中回神，他走到宋知面前，伸手要抱她。

　　宋知往后退了半步。

　　“你想干什么，当着我们的面威胁被害人吗！”公安质问道。

　　顾维城看着宋知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变成现在的样子。

　　宋母大喊大叫，最终被押走。

　　宋晓趁乱跑了。

　　妇联的同志留下来安慰了宋知好一会，一再强调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去找她们。

　　邻居老奶奶不放心的警告顾维城。

　　“顾秘书，我们家一直都有人，你要是敢欺负小宋，我们立刻就能过来。”

　　“小宋别怕。”

　　房间慢慢安静下来。

　　只剩下宋知和顾维城。

　　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响起顾维城跟她说，会保护她的话。

　　想想，还挺可笑的。

　　“知知，你现在去公安局跟公安说清楚，不然你妈和我奶奶都会有麻烦的。”

　　“我是去实话实说吗？”宋知问道。

　　顾维城话被噎在嗓子里。

　　“知知，咱们还要继续过日子，她们真的有事，咱们以后怎么办？”顾维城半晌问道。

　　“那就不过了吧。”宋知回身，到抽屉里拿出了离婚申请，“顾维城，我同意离婚。”

　　今天之前宋知不敢反抗顾维城，但今天，她忽然有了力量。

　　她明明是那么好的人，现在这个社会有那么多的好人可以保护自己，别怕。

　　对，别怕！

　　她是受害者，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

　　“我不离婚！”顾维城一把夺过离婚申请直接撕碎。

　　“顾维城，明明是你说要离婚的！”宋知双手死死地紧握成拳。

　　顾维城用力的抱住宋知，不顾她的挣扎，死死地将她扣在怀里，“知知，对不起，是我的错，你不原谅就不原谅，没事，我不会强迫你，但不能离婚。”

　　宋知用尽力气也推不开顾维城。

　　那种无力感又一次席卷了她的全身。

　　她要找妇联和邻居帮忙。

　　她要离婚，还有三天就要走了，怎么能不离婚。

　　她不想往后余生都跟顾维城纠缠在一起。

　　她一点都不想。

　　顾维城见宋知冷静下来，才慢慢的松开她。

　　“我去做饭，你等我。”

　　一整天，顾维城都在家里陪着宋知，没去公安局看宋母和顾老太太。

　　顾维城觉得不过是一句气话而已，没有任何证据，这件事最终还是会不了了之。

　　入夜，顾维城依旧抱着宋知睡觉。

　　宋知不喜欢，她身体一直僵硬着，比上一晚更甚。

　　顾维城清楚的感觉到宋知的排斥，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，这几天他知道了太多事，也想了很多。

　　他确定自己是喜欢宋知的。

　　他们朝夕相处了七年，他想尽办法折磨宋知，但宋知永远都是那么好看恬静，她给了自己一个家。

　　只是，他现在才意识到。

　　顾维城想好好的有一个家，他觉得他们孩子都有了，一定会幸福的。

　　宋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，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。

　　顾维城做好了早饭，今天早上公安局的人来找他，说顾老太太的状态不太好，让他去看看。

　　顾维城不能不去，那是他奶奶，而且，他还要以宋知丈夫的身份去原谅奶奶和宋母……

　　他觉得有些讽刺，没敢告诉宋知。

　　早饭后。

　　顾维城对宋知说道，“我要出去一下，中午前回来做饭。”

　　宋知没说话，看着顾维城离开。

　　顾维城一走，宋知也立刻出门，昨天晚上顾维城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什么，又给她塞了不少钱。

　　明天就是离开的日子了，宋知想买点东西。

　　她想好了，即使顾维城不跟她离婚，她也要走，反正她以后也没准备再婚，顾维城想耗着，就随便他。

　　她刚走出去一条街，宋晓迎面走了过来。

　　“宋知！贱人！都是你，如果不是你，妈怎么会出事！如果不是你，我回来就能嫁给阿城哥哥！”

　　宋晓恶狠狠地骂道，她上前用力推向宋知。

　　宋晓身强体壮，宋知瘦骨嶙峋，这么一推，宋知都来不及反应，整个人被推了出去，重重的摔在了地上。

　　鲜血流了一地……

　　宋知失去意识前，听见了耳边的尖叫声，哭声。

　　她睁开眼睛想看看，但却什么都看不见。

　　再醒过来的时候，宋知又躺在了病床上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，她躺着的刚好是之前的那张床。

　　顾维城依旧坐在床前。

　　他神色颓废又痛苦。

　　“宋知，孩子没了。”

　　依旧是他在说，从，‘宋知，你怀孕了’到‘宋知，孩子没了’。

　　好像一共也没几天的时间。

　　宋知躺在那，眼泪不断的落下。

　　她之前明明在纠结这个孩子要怎么办，眼下孩子没了，她的负担没有了，但为什么心这么疼啊。

　　“宋知，别哭。”顾维城心痛如绞，他那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，他想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。

　　偏偏……

　　“知知，晓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，你原谅她吧，如果你不原谅她，晓晓会坐牢，她还年轻。”顾维城看着宋知，动容的说道。

　　“知知，这件事情过去，我们就离开这里，我调职，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，我再也不会见宋晓，也不见宋家人。”

　　宋知看着顾维城，“要我原谅杀了我孩子的凶手吗？”

　　顾维城被宋知的话刺的心口疼。

　　“知知，你们是姐妹。”

　　“呵呵，姐妹吗？”宋知看着顾维城，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姐妹这两个字说出口的。

　　顾维城如鲠在喉！

　　他知道宋晓对宋知多差，他什么都知道，但他那时候喜欢宋晓，只觉得她真性情，爱就是爱，恨就是恨！

　　但现在他站在局外再看，那时候的宋晓有多任性，宋知就有多可怜。

　　是宋晓的错。

　　但，他仍旧做不到看着宋晓坐牢不管。

　　最后一次，这次之后，他再也不会掺和宋晓的事。

　　他要跟宋知好好过日子。

　　“知知，我知道……”

　　“我们离婚吧，你答应离婚，我答应谅解，今天就办。”宋知说道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！知知，我们不离婚！”

　　“那就不谅解，我会跟公安说，我绝不原谅，一定严肃处理这个杀人犯。”宋知看着顾维城坚定的说道。

　　对，她在逼迫顾维城。

　　她宋知活到现在二十五岁，每次遇到宋晓和她的选择时，大家都会选宋晓。

　　她也想被坚定的选择！

　　“顾维城，你能不能站在我这边啊，我们不离婚，做错事的人不就是应该接受惩罚的吗？”

　　“这话是你说的呀。”

　　“现在不算了吗？”

　　顾维城想起，他刚跟宋知结婚那阵，想起宋晓的死，他狠狠地折磨宋知，宋知求他放过她。

　　他就那么高傲狠厉的对她说，“宋知，做错了事就应该接受惩罚，无论是谁，都如此！”

　　怎么变成宋晓，就变了呢？

　　宋知看着顾维城，她想，只要顾维城选她，只要顾维城说不离婚，她就撕掉车票，重新开始。

　　他们好好过日子！

　　顾维城看着宋知那满含期待的目光，好半晌，才艰难的出声，“知知，对不起，我同意离婚，你原谅晓晓吧。”

　　宋知笑起来，她笑的停不下来，眼泪拼了命往外掉，她不停的用手擦都擦不完……

　　“知知！别这样，我们可以不离婚，只要你……”

　　“离婚！”

　　宋知吃力的从床上爬起来。

　　“知知，你刚刚做完清宫手术，你还不能……”顾维城想按住宋知。

　　宋知大声喊了护士。

　　护士一直站在门口，早就泪流满面，她太心疼宋知了。

　　“我在，宋同志，我可以帮你推轮椅，我请假！”护士哽咽的说道。

　　“谢谢你啊。”宋知哭着说。

　　护士使劲擦了两把眼泪，转身跑去护士站，很快就推了轮椅进来，还有两个护士帮忙扶着宋知坐在了轮椅上。

　　“走吧，先离婚，我再去谅解。”宋知坚定的说道。

　　“知知！”

　　“人渣，快走！”护士冷声催促，她给宋知腿上盖上了毯子，又给她披了一件衣服。

　　顾维城颓废的跟在她们身后。

　　宋知先回家，拿了证件，写了离婚申请。

　　“你凭什么净身出户，你跟他过了七年，财产必须分你！”护士不愿意了，大声跟顾维城争辩。

　　到现在，顾维城心里都觉得宋知只是一时怄气才会跟自己离婚，自己早晚能追回宋知。

　　他把自己存折里的两千块钱给了宋知。

　　宋知收下了。

　　她又悄悄的拜托护士把她的车票拿出来，护士看着明天的日期，更心疼宋知。

　　三个小时后。

　　宋晓被放了出来。

　　她直接扑进了顾维城怀里，“阿城哥哥，我吓死了，呜呜。”

　　护士推着宋知转身就走，“什么东西，一个破鞋一个人渣，都是垃圾。”

　　公安局的人也都知道，顾维城用离婚换宋知原谅宋晓，大家都鄙夷的看着他们两。

　　顾维城急忙推开宋晓，去追宋知。

　　“知知。”

　　“离婚了，别叫的这么亲近，你不配。”护士骂道，“还有，你再跟过来，我就喊公安了。”

　　顾维城还想说什么，被追过来的宋晓拉住了胳膊。

　　“阿城哥哥，你怎么不等我。”宋晓气鼓鼓的说道，她从来没有被顾维城忽略过，现在顾维城竟然把她丢在后面。

　　害她被人指指点点的骂。

　　顾维城犹豫了下，还是留下来安抚宋晓。

　　此时的宋知，在单人病房。

　　这个病房是护士们集钱帮她开的。

　　“我知道你是明天的车票，我姐就在铁路上班，我给你换了卧铺，明天我姐在车上，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，没人照应肯定不行。”护士说道。

　　“谢谢你们。”宋知一开口，哽咽落泪。

　　她没在父母家人和丈夫身上体会到的温暖，却在刚刚相识的陌生人身上体会到了。

　　“宋同志，是我要谢谢你，当年你救的孩子里，有一个是我弟弟。他现在都比我高了。”护士抱着宋知放声大哭。

　　“我们全家都在找你，本来以为你在医院，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就不见了，身份信息也没有留下。”

　　宋知想起当年，她见义勇为受伤，她本来是被公安送去了医院，却被宋家父母直接带走了，如果不是看她伤的太重随时可能没命，他们大概会让她回家。

　　最后，她被送去了郊区的一个破旧医院……

　　护士后来又跟宋知说了很多话。

　　宋知到此时才知道，原来当初那五个家庭一直都在努力寻找她，只是她当时伤的太重，什么都没来得及说。

　　宋家父母大概是不想别人知道她的名字，因为那样可能会影响到下乡的事。

　　结果，还是因为她伤得太重，不得不换成宋晓。

　　宋知唇角勾着苦涩的笑，其实她宁愿当时她重伤下乡。

　　也好过这七年的折磨。

　　如果她下乡就能参加高考了。

　　她上初中的时候，每一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。

　　但是，父母依旧让她初中毕业就辍学，反倒是吊车尾的宋晓被他们送去了高中。

　　第一年高考的报名条件很宽松。

　　她明明通过自学可以去参加，却被顾维城硬生生地折断了翅膀。

　　顾维城自己是工农兵大学的大学生，一毕业就去了市政府工作，不过二十几岁就成了市委第一秘书。

　　这个职位的含金量很高。

　　他懂学历的重要，他知道一个大学生在那个时代，前途无量。

　　却还是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，将她的期望碾碎。

　　宋知不知不觉泪流满面。

　　她在哭，哭自己那悲伤的七年，哭自己从来不被爱的岁月。

　　“知知，你别哭。”护士伸手抱住了宋知，“你还在坐小月子，会哭坏眼睛的，你和那个人渣已经离婚了，以后的日子，你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。”

　　宋知回抱住护士。

　　“谢谢你，小青。”

　　护士叫张小青，跟宋知一样年纪。

　　她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，家里没有重男轻女，也没有因为她是老二就被家里人忽略。

　　她明媚热情，却不娇纵。

　　和宋晓不一样。

　　宋知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，小青的明媚是被很多很多爱浇灌出来的，父母不偏不倚的爱，兄弟姐妹的手足之爱。

　　宋晓的明媚张扬，是被偏爱浇灌出来的，她习惯了索取。

　　她们不一样。

　　张小青一直等宋知睡着了，才离开病房，她在护士站里踌躇了许久，终于还是做了一个决定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。

　　邻居老奶奶也来了病房，她给宋知带了补汤。

　　“知啊，你先喝点汤，吃个早饭。”

　　“谢谢奶奶。”宋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。

　　“都说了让我做你妈妈，你喊我声干妈，咱们这辈分别弄乱了。”邻居老奶奶叫王桂花。

　　“我、我可以吗？”宋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王桂花。

　　“当然可以，快叫一声干妈。”王桂花催促道，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。

　　“干妈。”

　　“哎，好闺女。”

　　王桂花用力地抱了抱宋知，“吃完饭，妈送你去车站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宋知用力点头，可能是用的力气太大了，她的眼泪都掉进了汤里……

　　早饭后。

　　宋知被大家从医院后门送去了车站。

　　她终于离开了。

　　再见了，这里的一切。

　　顾维城好容易摆脱宋晓，宋知和护士早就不见了。

　　他追到医院，病房里空荡荡的。

　　“护士，宋知呢？”

　　“不好意思，非家属无权知道病人在哪。”护士懒得搭理他。

　　顾维城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宋知，只能回了家。

　　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，好像灵魂都被抽空了。

　　火车，卧铺车厢。

　　张小婷看见骨瘦如柴的宋知眼眶当即就红了，她深吸了两口气，才用平静的语气开口。

　　“知知妹妹，你喊我小婷姐。”

　　“小婷姐。”宋知乖巧地应声。

　　“姐，知知就拜托你照顾了，这是她需要的东西，都在这里。”张小青把自己准备的护理包递给张小婷。

　　“你们都放心，有我呢。”张小婷保证道。

　　宋知心里温暖得直想哭，但是她忍住了，她明明是奔向美好的未来，不能哭。

　　王桂花也给宋知准备了一个包袱。

　　“知知，这是妈给你准备的，带着。”

　　“干妈，不用了，我离婚的时候小青帮我争取到钱了。”宋知小声说道。

　　“你的是你的，我给的是我给的，知知，你到了那边先养好身体，你记住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，只有养好了身体，你才能过得更好。”王桂花叮嘱道。

　　宋知点头答应。

　　再有十分钟就要发车了，王桂花和张小青依依不舍地下了火车。

　　十分钟后，火车开走。

　　宋知用力地挥手。

　　再见了，干妈，小青。

　　再见了，过去的宋知……

　　两天后，宋知到了羊城。

　　一路上，张小婷把宋知照顾得很好，张小青给了她一个笔记本，怎么护理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下车前，宋知向张小婷道谢。

　　“知知，咱们就是亲姐妹，别再说谢了，你等我会，咱俩一起走。”张小婷叮嘱宋知等她。

　　宋知乖巧的等张小婷，同时也在给自己的未来做规划。

　　她现在身上有两千块钱。

　　两千块钱，在这个年代不是个小数目。

　　她听说羊城这边做生意的很多，她想做点小生意，她年轻有力气，肯定是饿不死自己的。

　　她还要读书。

　　宋知有一个大学梦，她一定要完成自己的梦想。

　　虽然她已经二十五岁了……

　　但，她才二十五岁！

　　未来还有那么长的路，她要好好过。

　　宋知还在想着，张小婷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，背着背包过来找宋知，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男同志。

　　“知知，这是我对象郝爱国，他送咱们。”张小婷笑着介绍。

　　“你好宋知同志，很高兴认识你。”郝爱国礼貌地开口，他听张小婷说了宋知的事，心里对她很是尊重和佩服。

　　“谢谢你们。”宋知起身，她仍旧有些虚弱，刚刚小产过几天。

　　“我扶着你，爱国，你拿东西。”张小婷扶着宋知下火车。

　　“小婷姐，我先找个招待所住下，你们就去忙吧。”宋知说道，她知道张小婷的工作并不轻松。

　　“知知，我请假了，我家有个亲戚在这边有房子，我妈跟他联系了，咱们先在他家住一段时间。”张小婷说道，喊了一个路边的三轮车，扶着宋知上车，给她围好了头巾。

　　“小婷姐，太麻烦你们了。”宋知还想说什么，被张小婷直接打断。

　　“知知，再说见外的话，我就要生气了。”张小婷抱着宋知。

　　郝爱国把东西放好，跟着上车。

　　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到了一处院子。

　　宋知被张小婷扶着进门，安顿下来。

　　小月子的前十天都是张小婷照顾宋知，她把自己一年的假期都休了。

　　十天后，张小婷不得不回去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