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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许你一世安好》

第1章

  1983年,鹿城研究所。

  已是深冬,空中飘着细细雪粒。

  孟晓彤找到张工:“恩师,我想好了,随您一起加入上海科技研究院的核心项目组,浮舟沧海,立马昆仑。”

  瘦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片,目光如炬。

  “晓彤,一朝加入核心队,一生科技人,你此生都要承载着一个名族的强国梦。”

  “你甚至要做好‘头悬梁,锥刺股’的毅力,以及不为人知的保密性。”

  “成,你就是英雄,失败,你就将像你父母,像无数先辈那样,只能成为一个无名之辈,连名字都不被大家知道……”

  成为像父母一样的无名之辈,甚至名字都不被世人得知……

  孟晓彤眼眶微微泛红,挺直了脊背:“女子也当有凌云志,我愿意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。”

  “好,你先回去好好准备,15天后,欢迎你的报道。”张工眼里都是欣慰。

  孟晓彤点头,告别恩师走出了研究所。

  雪已经停了,一束泛着七彩的阳光照在身上,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。

  回到大院,孟晓彤打开门,目光触及到沙发上那抹闭眼沉思的绿色身影时,一愣。

  听见动静,贺一舟睁开了眼。

  如墨的眉宇间,有几分冷意。

  “贺……”孟晓彤唇瓣嗫喏着,改了口“小叔。”

  两人即使结了婚,贺一舟也不准她叫他的名字,更不准她叫他“老公”。

  只让她和从前一样,称呼他为“小叔”。

  “去哪了?”贺一舟声音冷然。

  孟晓彤换下湿掉的鞋子,走进后垂眸回:“去恩师那问了些专业问题。”

  “你还在撒谎!”

  “啪!”的一声,十几张用公文纸写的信件被丢到孟晓彤的面前。

  贺一舟声线低沉发冷:“你控诉我长期没有给你性生活的信,都寄到军区了,孟晓彤,你简直越来越荒唐了!”

  孟晓彤看到那些熟悉的信,眸子狠狠一颤。

  贺一舟,鹿城军区团长,而立之年。

  贺孟两家是世交,老一辈在他们出生前就双方定了娃娃亲,可贺家是老年得子,贺一舟出生就变了孟晓彤的小叔,婚事便就此作罢。

  可孟晓彤就是喜欢贺一舟。

  她大胆告白,热烈追求,无畏地跨越和贺一舟身份关系的这道禁忌之门。

  十年前父母病危,贺一舟才松动,在她父母病床前承诺,会照顾她一生。

  孟晓彤以为,他们的爱情战胜了世俗伦理。

  可结婚五年,贺一舟都没有碰过她。

  为了和贺一舟把夫妻关系坐实,孟晓彤干了许多荒唐事。

  一年前,借着送饭的由头,当着全军区战友的面亲他,结果被训斥了三千遍。

  半年前,她半夜穿着小衣钻贺一舟的被窝,结果被被子捆成蚕蛹,丢回房间。

  三个月前,贺一舟三十岁生日,她灌醉了他,跨坐在他腰间,想要脱掉他那身严谨军装,破了他的雄身。

  谁知,贺一舟意志坚定,愤怒推开她:“孟晓彤,你知不知羞的,竟敢引诱我做这种畜生事!”

  到现在,孟晓彤都记得,贺一舟那双瞪着她的猩红眼眸。

  从那天后,他们的关系就不复从前。

  贺一舟遇到她,就像法海遇到蛇妖,防她就像在防着一个女流氓。

  而这些控诉信,她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犯糊涂写的。

  “晓彤,还要我说几次,有些事情不能也不会发生。”

  贺一舟严峻的声音让孟晓彤猝然回神,她扯着唇,问出了这些年来的疑惑。

  “既然不能发生,那小叔为什么要娶我?”

  空气随着这话,陷入冷凝。

  许久,贺一舟才出声:“婚姻和性是两码事,我答应过你父母要照顾你一辈子。”

  孟晓彤心尖一刺。

  原来是这样。

  贺一舟娶她,和爱情无关。

  看着她发白的脸色,贺一舟冷峻的脸色柔了下来:“晓彤,事不过三,再有下次,我会重新考虑和你的婚姻关系。”

  接着,他薄唇紧抿,从一旁拿出一盒蝴蝶酥给她。

  “我也希望你能明白,除了爱欲我不能给你,其他还和从前一样。”

  “早点睡,我回军区了。”

  贺一舟走了,孟晓彤没有打开那盒蝴蝶酥。

  外面又飘起雪,她嘴角盈着笑。

  “小叔,会和从前一样的,等这场冬雪停,你就自由了。”

第2章

  她早就算好了,恩师说的15天后,正好是除夕第二天。

  孟晓彤回到自己房间,打开红木柜子,原本想拿睡衣去洗澡。

  “啪”,一把檀木戒尺从里面掉了下来。

  孟晓彤眼睫一颤。

  这是贺一舟,小时候专门用来训诫她用的。

  结婚后,她就收藏了起来。

  15岁那年的盛夏,趁他去洗澡,她悄悄拿走他的皮带当鞭子玩。

  贺一舟第一次用戒尺打她,告诉她什么叫“男女有别”。

  17岁的暖阳午后,青春躁动的她写情书向他表白。

  贺一舟第二次拿出戒尺打她,告诉她,什么叫“伦理纲常”。

  18岁成人礼后,她偷穿他的衬衫,趁他睡觉偷亲他。

  贺一舟第三次挥舞着戒尺打她,告诉她,什么叫“礼义廉耻”。

  想到过去,孟晓彤心情复杂的捡起地上的檀木戒尺,冰凉的触感直达心口。

  曾经,这把尺子,打了她十多年都没清醒。

  结婚后,她才清醒过来。

  明白了婚姻能强求来,爱情却不能。

  孟晓彤深呼吸一口气,把戒尺放进了柜子,关上柜门。

  之后,她洗了澡,就躺在床上休息。

  第二天,七点半。

  孟晓彤起床,来到客厅就看到正在摆弄早餐的贺一舟。

  他穿着清爽的白衬衫,衣袖上卷,手臂肌肉线条饱满,看见她一副出门装扮,嗓音一冷。

  “又要去哪?”

  孟晓彤捏紧挎包:“去邮局给异地同学回一封邮件。”

  她不算撒谎,她是要去邮局。

  只是,是去给上海研究院那边寄自己的档案资料。

  贺一舟湛黑眸子凝了凝,似乎在分辨她这话的可靠性。

  “先过来吃早饭,等会我先送你去。”

  孟晓彤知道贺一舟怕她又是去军区闹,所以不放心她。

  她很听话的和他吃早餐,然后搭他的车去邮局。

  等从邮局回来,已经是下午。

  孟晓彤掏出钥匙开门,隔壁的贺嫂走了过来,挽着她搭话。

  “晓彤妹子,听说咱们院住进来一位文职干部,那女同志打扮的可时髦,以后都是邻居,咱们一起去认识下不?”

  孟晓彤礼貌拒绝了:“以后吧。”

  说着,她就进了屋,回到房间,拿出笔记本开始计划去上海前要办的事。

  还有14天,她要在离开前规划好一切。

  这时,大门被敲响。

  孟晓彤打开门,一个穿着羊毛大衣,围着格子围巾,笑容温婉的女人站在门口。

  “你就是一舟的侄女吧,我是林薇薇,今天新搬过来的,请问一舟在家吗?”

  孟晓彤喉咙一涩:“我是他妻子,他现在不在家,请问有什么事吗?”

  “妻子?他只跟我说过家里有个侄女啊。”

  林薇薇诧异一瞬,然后落落大方把手上的书递给她。

  “抱歉啊,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,没什么事,这是一舟的书,我看完了,麻烦帮我还给他吧。”

  说完,就走了。

  孟晓彤差点忘了,贺一舟从来不允许她提他们结婚的事。

  别人不知道,怪不得别人。

  她把书本放在茶几上,想等贺一舟回来再告诉他。

  可刚放下,一张叶子形状的书签就掉了下来。

  贺一舟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
  【婚姻是一座围城,城外的人想进去,城里的人想出来。】

  孟晓彤指尖微颤,不可控制地翻开了书。

  书里所有空白处,都被刚劲和娟秀的两个字体,一来一往的填满。

  薇薇:【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?】

  一舟:【知其不奈何,而安之若命。】

  薇薇:【天涯共知音,空有相思意。】

  一舟:【不辞青山,相随与共。】

  密密麻麻,他们从诗词文艺,聊到人生哲理,就像是一对高度契合的灵魂伴侣。

  孟晓彤感觉胸口像堵满了阴云,呼吸都快要窒息。

  她不知是靠什么勇气翻到最后一页的。

  直到看到林薇薇的最后一问:【你想跟我一起飞出这座围城吗?】

  贺一舟笔锋潇洒的回:【想,很想。】

  这些年贺一舟一直不碰她,忽然好像有了答案,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。

第3章

  孟晓彤眼眶泛红,一滴泪砸在书上,将‘婚姻’两个字晕染开。

  过了很久,她重新回到房间。

  在笔记本的第一页,用红笔‘打印离婚报告’画上重点。

  三小时后,天色渐暗,大院一盏盏昏黄的灯光陆续亮起。

  孟晓彤正准备去做晚饭,贺一舟踏着一身风雪进来,在看见茶几上的书时,脸色骤沉。

  “你进我房间了?”

  自从她半夜钻过他被窝后,他就不允许她进入他的房间。

  孟晓彤手指紧了紧,解释道:“没有,是大院新搬来的林薇薇同志,托我还给你的。”

  贺一舟清寒的脸一松,“薇薇来过?她什么时候来的?”

  “她……”

  孟晓彤还没回答,贺一舟就已经抄起书,高大的身影很快便从客厅消失。

  孟晓彤抿了抿唇,收回视线进了厨房。

  等到晚饭做好,贺一舟都还没有回来。

  孟晓彤一个人吃了晚饭,就回到房间,待在自己的小书房里。

  小小的空间里,装的是她全部的梦想。

  那盏声控台灯、小型的微激光望远镜、都是她亲自改造的。

  孟晓彤坐在书桌前,继续描绘那张未完成的机械设计图,她打算画好后带去上海。

  这时,一道电子音女声突然响起——

  “两身忘却良宵夜,孟晓彤唯爱贺一舟。”

  孟晓彤抬头,是那个曾经对贺一舟表白过的白色八音盒的声音。

  她还记得,当时贺一舟听到这声音,气的额头青筋突跳:“我一辈子对你都不会有爱情。”

  说完,还将这个八音盒狠狠地摔了。

  但孟晓彤改造的八音盒,质量好,没有摔坏,还会时不时发出声响。

  曾经,她没当一回事,任凭它响起,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她对小叔的爱。

  如今……不合适了。

  孟晓彤深吸一口气,拿起工具刀,将八音盒里面发声的零件都拆了下来。

  随后扔进了一旁的废弃箱子里。

  之后一直忙着画图到零点,才休息。

  第二天。

  孟晓彤起床后,就打算去街道办事处打印离婚报告。

  刚打开门,没想到迎面撞上林薇薇。

  林薇薇盈盈笑着:“晓彤妹妹,一舟让我跟你说,不用准备他的早餐了,他已经先去部队了。”

  果然,小叔昨天晚上走的那么急,就是去见林薇薇了。

  她涩涩的回:“好,我知道了,谢谢。”

  林薇薇转达完,也就走了。

  孟晓彤也迅速来到办事处。

  半小时后。

  孟晓彤看着手里的离婚报告看了很久,确认格式是对的后,装进了牛皮纸袋。

  正打算回去,又碰到了从对面中医馆出来的贺嫂,手里也抱着一个纸皮袋子。

  两人一道回去,到大院时,贺嫂突然想到什么,看向孟晓彤。

  “妹子,我家的黑白电视最近信号老是差的不行,你能帮我看看吗?”

  孟晓彤欣然答应,直接去了贺嫂家。

  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就挽起衣袖开始修电视机。

  二十分钟后。

  孟晓彤满头汗水的说:“好了,最近雪大,天线被压住了。”

  贺嫂笑着道谢:“还是晓彤妹子行啊,比专业师傅都厉害,贺营长娶了你真是好福气。”

  孟晓彤没回,挽好袖子,随手拿回牛皮纸袋后才开口。

  “贺嫂,不用客气,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,我先回去了。”

  回到家,孟晓彤来到贺一舟的房门口,把装着离婚协议的文件袋挂在了门把上。

  贺一舟一回来就能看到。

  之后,她就回了自己房间画图。

  天黑时,房门被敲响。

  孟晓彤想着应该是小叔来找她签离婚协议了,她顺手拿起一支钢笔。

  打开门,却对上贺一舟一张如寒霜的脸。

  怒斥的声音接踵而至:“孟晓彤,你就这么欲求不满?”

  孟晓彤一愣,只见贺一舟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。

  一本婚后‘夫妻同房小妙招’的小画册,以及七八个正方形的计生用品掉在地上!

第4章

  孟晓彤脸色一僵,脸如火烧。

  “怎么会是这些东西?”

  倏然,她想起了什么,赶紧解释:“小叔,这些东西不是我的……”

  “第几次了!”

  贺一舟声音带着难以遏止的怒气,“孟晓彤,你真的冥顽不灵!”

  孟晓彤绯红的脸满是着急:“是我和贺嫂东西拿混了,你信我,我原本的东西是……”

  “不用说了,从今天起,我搬去军区住。”

  贺一舟攥紧了拳头,手背上的青筋尽显,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
  “你要搬到哪里去?”

  这时,一道饱含威严的声音从门口响起。

  两人循声望去,一身唐装,精神矍铄的贺老首长,站在门口。

  孟晓彤连忙把地上的东西捡起。

  贺一舟依旧是冷峻的脸色:“爸,你怎么来了?”

  贺老首长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进来:“年前来鹿城军区开个会,顺便来看看你们小两口。”

  “我没想到平日里你就是这么欺负晓彤丫头的,你敢住到军区去试试,你领导那我早就打过招呼了,不收。你们今年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给我造一个孙子。”

  贺老首长走近就给了贺一舟一拐杖。

  贺一舟吃痛闷哼了一声。

  孟晓彤眼眸一紧,下意识解释:“爸,小叔没有欺负我。”

  贺老首长满脸慈爱的纠正她:“丫头,你们结婚了,还叫小叔,岂不是乱辈分了。”

  孟晓彤一愣,想说的话几度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。

  “好,我以后改正。”

  贺老首长这才像消了点气,招呼副官把礼品送进来。

  接着,就把贺一舟单独叫到书房。

  隐隐约约从里面传来两人的对话声。

  “爸,你就算打死我,我对她也不会有半点男女之情,生孩子更是不用想。”

  “我是个人,我又不是畜生,怎么会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女孩有那种龌龊的想法。”

  “我娶了她,已经是违背世俗,一辈子都要活在罪行里,难道还不够吗?”

  贺一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甘。

  “你!你这个逆子!”贺老首长震怒的声音也传了出来。

  紧接着,一声声沉重的拐杖击打声,伴随着一声声低低的闷哼声。

  孟晓彤心尖像被针扎的疼,她眼圈泛红,泪水不可控制的落下。

  原来,娶她对小叔,是罪行。

  还好,她醒悟了,不会再让他再痛苦了。

  一个小时后,贺老首长走了。

  孟晓彤看到从书房出来的贺一舟,他脚步踉跄,冷峻的脸上有着沉沉的薄汗,嘴角也隐隐有血迹。

  四目相对,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。

  孟晓彤从医药箱拿出了碘伏和棉签。

  没有像以前一样为他上药,而是很有分寸的把东西放在他手上。

  “小叔,早点擦,对伤口好一些。那些东西……我明天会给你一个解释。”

  说完,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
  看着孟晓彤对他如此疏离的背影,贺一舟湛黑的眸子凝了凝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  ……

  第二天,一早。

  孟晓彤就拿着拿错的东西找贺嫂,听了她昨天拿错东西引起的误会后,贺嫂热心肠的当即要帮她去解释。

  “不过……”到门口时,贺嫂奇怪的问,“晓彤妹子,你打离婚报告干什么啊?”

  孟晓彤随便找了个借口:“帮一个亲戚打的。”

  贺嫂也没多问,跟着她进屋,对贺一舟解释了缘由。

  临走前,贺嫂还打趣了一句:“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,你们小两口就不用害羞这些事。”

  空气又是一片寂静。

  贺一舟看着孟晓彤,脸上闪过一抹愧疚:“昨天的事,是小叔误会你了。”

  孟晓彤摇头:“解决了就好。”

  “小叔,这份文件才是昨天我想找你签字的,你能签一下吗?”

  说着,她就拿出了那份离婚协议。

  贺一舟接过,正要仔细看起来。

  这时,门外响起了林薇薇的声音:“一舟,你不是说和我一起去军区吗,好了吗?”

  贺一舟注意力立马被分散,看都没看一眼,翻到最后一页,就在空白处潇洒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
  “我先去部队了,等回来给你带礼物。”

  看着那抹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,孟晓彤也在女方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
  “小叔,这也是我给你的礼物。”

第5章

  孟晓彤将双方签好字的离婚报告折叠收好,然后拿起笔记本,将打印离婚报告那一栏划掉。

  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,2月1日。

  还有11天就要过年了,而她也要出发去上海了。

  孟晓彤开始清理自己的东西。

  一清理才发现,他们结婚时的那些婚庆用品从来没有使用过。

  新婚夜的大红鸳鸯被,他们没有盖过。

  成对的搪瓷杯,有一个已经落了灰。

  还有那本队里发的婚前教育手册,还是崭新未翻开过。

  之前,她特意珍藏,盼望等到和小叔“金婚”时,再拿出来回忆。

  可想到结婚那晚,她羞红着脸,满怀期待等着贺一舟来掀她的盖头。

  盖头掀开,却对上了一双异常的冷淡的眼眸,贺一舟告诉她:“晓彤,我们之间还和以前一样,只是一场满足众人的婚姻而已,以后你在这里睡,我去隔壁睡。”

  当时她只当贺一舟和自己一样没有习惯他们身份的转变。

  没关系,她会等。

  五年间的没有爱欲的婚姻,终于让孟晓彤明白了。

  其实那晚贺一舟就表了态,他不喜欢这段婚姻,也不喜欢和她亲密。

  从回忆中抽身,孟晓彤无声轻笑,然后将这些东西全都装进棉布袋,丢到了垃圾场。

  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
  夜色暗浓,贺一舟没有回来。

  孟晓彤也没有打电话去问过,只是绘制着自己的机械设计图。

  直到第二天傍晚,贺一舟才匆匆回来。

  一进门,他眸子凝了凝:“家里怎么变得不一样了?”

  孟晓彤轻声道:“小叔你不是不喜欢那些喜庆的东西吗,正好也没用,所以我就收走了。”

  贺一舟欣慰道:“挺好,的确看着挺膈应的。”

  一抹酸涩涌上心田,孟晓彤有些庆幸自己扔的早。

  贺一舟丝毫没察觉到孟晓彤的情绪,从手上的袋子里拿出一条最近很流行格子围巾,像是奖励一般,递给她。

  “前天晚上是我太心急,让你受委屈了,这算是给你的补偿。”

  “但以后也不要有那种心思,明白吗?”

  孟晓彤认得出,那是林薇薇经常戴的款式。

  她垂下眼帘,没有接礼物,只轻声说:“不用了小叔,我明白的,你对我有养育之恩,永远不用和我道歉。”

  说完,她就回了自己房间。

  贺一舟看着她离开背影,蹙了蹙眉。

  从前的孟晓彤,每次在他回来后都恨不得黏在他身边,拉着他说一些有的没的。

 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淡?

  他的心底无端升起了一股烦躁,搅得他胸腔都热了起来。

  最后也只能松了松领带,转身去了浴室,冲了个冷水澡。

  ……

  转眼年关将至,小孩们都放假了,大院里热闹的不行。

  距离去上海还有7天。

  孟晓彤为了去上海那天轻松点,将自己的大部分行李提前寄了过去。

  回来时,她一路上都看到不少眼熟的军嫂们拿着铁锹、树苗,成群结队的走着。

  孟晓彤恍然想起,今年的迎春植树活动开始了,家属要跟着部队一起参与。

  她现在还是小叔名义上的妻子,如果不去的话说不定会对他有影响。

  她连忙跑回家,拿上工具,快步跟上大部队。

  云雾山,茫茫白雪中,飘扬着一条红色的横幅——

  “八零年代,军民携手,冬季植新绿,来年迎芳华。”

  孟晓彤看着一片军绿色的身影忙碌有序。

  军人们挥动铲子将雪铲平填上新土,而军嫂们则是负责将小树苗放入坑中。

  大家相互配合,默契十足,到处一片欢声笑语,为来年的新生活添风采。

  倏然间,孟晓彤脑海中想到一个词——“相濡以沫。”

  或许,这才是婚姻真正该有的样子吧。

  她嘴角微微上扬,随后就收敛了思绪,在人群中搜寻着贺一舟的身影。

  找了许久,终于看到了站在远处正和战友聊天的贺一舟。

  孟晓彤走进,正要叫贺一舟,战友的声音抢了先。

  “一舟,要是你娶的不是你小侄女,是薇薇的话,说不定孩子都有一双了,哪像现在这样都三十了,还没个娃,孑然一身。”

  如一把利刃,将孟晓彤所有的声音刺了回去,她发不了声。

  她想转身回去,可还没来得及迈步,贺一舟低沉嗓音就传来。

  “或许吧,如果没有晓彤,薇薇的确是我心之所向。”

第6章

  隔得不远,孟晓彤甚至看得清贺一舟说这句话是脸上的无奈和遗憾。

  她的心像破了一个口子,凛凛的寒风灌进,泛起密密匝匝的疼。

  她想逃离,脚下的雪却发出“咯吱”一声。

  被发现后,孟晓彤只得重新转身回来。

  战友在看到她后,很有分寸的走了。

  贺一舟看着孟晓彤,黑眸凝了凝,不知为何声音莫名有些急促:“你怎么来了,来多久了?”

  孟晓彤努力让自己声音如常:“跟着大院军嫂一起来的,刚到。”

  听到这回答,贺一舟紧皱的眉头竟有点舒缓,仿佛松了口气。

  正要再说点什么,一旁却响起林薇薇的声音。

  “一舟,树苗只剩下一半了,我们快种完了。”

  林薇薇在看到孟晓彤时有些诧异,然后歉意道:“晓彤不好意思啊,我不知道你会来,我刚来鹿城对大家不太熟悉,所以找了一舟当搭档,你不要误会。”

  “她不会。”孟晓彤还没来得及说话,贺一舟就已经抢先替她回答了。

  孟晓彤垂了垂眼睫,轻笑:“嗯,小叔说得对,我理解的,我先去种树苗了。”

  说完,她就打算拿着工具,单独去别处种。

  贺一舟看着孟晓彤毫不停留的身影,眼眸沉了一瞬,刚才那股不悦又涌了上来。

  他下意识开口:“既然来了,就跟我们一起种吧。”

  林薇薇眼底闪过一抹暗色,稍纵即逝,微笑着开口:“是啊,晓彤,我和一舟帮你吧。”

  话都说到这份上,孟晓彤也没有拒绝的借口。

  随后,三人开始种树。

  孟晓彤是第一次参加种树活动,有些生疏,她拿着铲子没挖多久,手就开始隐隐泛红作痛,不知是冻的还是挖的。

  忽然,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。

  贺一舟的大掌覆在她手上,再放在铲子合适的位置:“怎么这么笨,之前教过你怎么拿铲子,又忘了?”

  孟晓彤神情一顿,贺一舟的确是教过她。

  高中时,她听说在合欢树上挂祈愿带,许的愿就能成真。

  于是她买了合欢树苗,打算插在院子里,可挖坑挖了不到两分钟,手就起了水泡。

  贺一舟知道后,呵斥了她一顿,说她迷信,可看着她祈求的眼神,又心软的手把手教她怎么正确拿铲子。

  “一舟,这株柳树苗老是倒,你能来帮我扶一下吗?”

  林薇薇的声音拉回了孟晓彤的思绪。

  手上的触感很快消失,贺一舟已经走向林薇薇。

  很快,那边传来贺一舟的指导声和林薇薇的娇笑声,像打情骂俏。

  孟晓彤没再关注,手放在了合适的位置,继续挖坑,种苗,填土。

  一上午过去,她直起酸痛的腰,望向雪地里一棵棵鲜嫩的绿叶,有了些许成就感。

  她马上要离开这片生活多年的土地了,希望这些树苗能茁壮成长。

  就像她也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不断成长,为祖国贡献自己的力量。

  中午时分,太阳好像冒出尖尖角,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
  孟晓彤跟随大家一起去领盒饭。

  轮到她时,她下意识说要两份,可看到远处林薇薇给贺一舟便当时,她改了口:“一份。”

  领了盒饭,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,没有去打扰他们。

  下午四点,天空渐渐阴沉下来。

  护林员林叔拿着喇叭大声提醒:“同志们,马上要下大雨了,大家弄完赶快回去,下山的路还有积雪,要小心路滑!”

  孟晓彤刚好种完全部的树苗,收起了工具,没看见贺一舟和林薇薇的身影。

  她犹豫一瞬,打算先山下。

  大雨倾盆,说下就下。

  一片混乱,一路都是军人护着军嫂离开的身影。

  孟晓彤拿着工具在雨中艰难前行,穿梭山林间时,她衣领不小心被树枝划破,尖锐的刺痛传来。

  她咬了咬牙,加快脚步。

  突然,脚下的石头一滑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眼看就要摔时。

  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拉进了怀里。

  贺一舟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:“乱跑什么,不知道等我。”

  孟晓彤稳住身形后,连忙退出了他的怀抱,声音发颤:“谢谢,小叔。”

  看她像洪水猛兽一般脱离自己的怀抱,贺一舟眉宇微蹙。

  正要发火,目光落在了女人白皙的脖颈上,一抹鲜红的划痕触目惊心,再往下……

  孟晓彤淋了雨,衣服都湿了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。

  贺一舟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,快速移开了视线,脱下外套。

  刚要递给她。

  这时,一道焦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:“贺营长,不好了,林薇薇干事崴了脚。”

  几乎是瞬间,贺一舟就做出决定。

  “晓彤,我去看看,你跟着大部队先走,在山下等我。”

  说完,就快速朝林薇薇的方向跑去。

  再没看孟晓彤一眼,也没注意到自己转身的大幅度,差点让她又一次踉跄在石头上。

第7章

  两个小时后。

  大雨夹着寒风呼啸,孟晓彤一直等在山脚下,小脸被冻的发白,冷意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。

  她看着漆黑的天,干裂的嘴角牵起苦笑:“小叔,你食言了。”

  她知道,贺一舟不会来接她了。

  孟晓彤拢紧衣领,站起身,打算自己回去,谁知刚站起,发麻的双腿就一软,径直往后载去。

  好在,护林员林叔扶住她。

  见她满身狼狈,就提出让自己的小儿子,送她回去。

  孟晓彤想拒绝,但她衣裳划破,又淋雨受寒,现在还头轻脚重,而距离大院还有一段路程。

  她抿了抿唇,感激的说:“谢谢,麻烦你了。”

  半小时后,军属大院门口。

  孟晓彤下了车,扬起笑脸和对方道别:“谢谢,你的衣服我洗干净了还你。”

  等对方离开,她打算进院子,刚转头就看到冷着脸的贺一舟。

  “小叔……”

  她刚出声,贺一舟就不由分说拉住她胳膊,大步往家里拽。

  孟晓彤吃力跟着他的步伐,手腕被捏的很痛。

  进门后,身上一凉,外套被他扒下,丢在地上,紧接着湛寒带怒的声音砸下。

  “不是让你在山下等我吗?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,披着男同志的衣服像什么话!你敢给我戴王八绿试试!”

  贺一舟大概是真的很生气,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胀了起来。

  孟晓彤低下头,揉了揉发痛的手腕,忽然觉得很累。

  “小叔,我在山脚下等了你很久。等到后面我才明白,你不会来了。”

  “我衣服破了,淋了雨,差点晕倒,那位男同志是护林员林叔的小儿子,他是好心送我回来。”

  她抬头,直视着贺一舟的眼睛:“这个解释,够吗?”

  空气寂静,贺一舟理智好像回归了,他下意识看向她的脖颈,伸出手想触摸。

  “严重吗,我去拿药给你。”

  孟晓彤却躲开了:“没事,我等会会自己上药。”

  说完,就朝自己房间走去。

  贺一舟看着那道纤弱的背影,眸底一片漆黑,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徘徊在胸口。

  孟晓彤回到房间洗了个澡,就脑袋昏沉的睡去了。

  迷迷糊糊间,她好像感到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,很酥很麻。

  可她实在没力气睁眼了,只当是风,一觉睡到天亮。

  第二天,她醒来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瓶雪花膏,还有一张字条。

  【外套我帮你还,雪花膏擦在脖子上,不会留疤,年前军区事忙,这几天不会回来住。】

  看着那瓶雪花膏,孟晓彤抬头看了看日历。

  2月7日,距离她离开还剩下6天。

  原本她是想这些日子里和小叔好好相处的,但现在看来,好像没那个机会了。

  倒计时第5天。

  孟晓彤将自己改造的东西,送给了大院里的一些邻里邻居。

  倒计时第4天。

  孟晓彤把家里的细碎食品,和医药品归类好,贴上了使用标签。

  倒计时第3天。

  孟晓彤去了一趟国贸大市场,办了很多年货。

  路过金铺时,看到了一把长命锁,店员说,长命锁是给孩子的,可以保平安。

 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之前贺一舟和战友的对话,说他三十岁了还没个孩子。

  孟晓彤决定把长命锁买下,就当是给小叔未来孩子的周岁礼。

  等她离开后,小叔和心爱的林薇薇再婚,想必很快就会有孩子。

  回家后,孟晓彤把长命锁和离婚报告都放在一个盒子里,用礼带包装了起来。

  倒计时第2天,大院里的年味越来越重。

  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,随处可见小孩们穿着新衣放鞭炮的身影。

  孟晓彤也开始装扮,放置年货,给家里的每扇门上都贴了一个大大的“福”字。

  最后,她将自己写的对联贴在门上。

  “红梅映雪家和睦,绿柳迎春人安康。”

  这是她对小叔的祝福,“幸福、安康”。

  孟晓彤看着整齐端正的毛笔字,有些许失神。

  往年贴的对联,总是上联的字潇洒大气,下联的字歪歪扭扭。

  她故意写不好,其实是想借着让贺一舟教她写字的由头,在他怀里多待一会。

  想到过去,孟晓彤嘴角泛起一抹苦笑。

  “你的毛笔字,什么时候写的这么好了?”这时,身后忽然响起低沉的嗓音。

  孟晓彤转头,看着好几天不见的贺一舟,轻松扬起了笑。

  “其实以前我是骗小叔的,你教了我那么多次,我的毛笔字早就出师了。”

  贺一舟没回,视线落在她弯着的明眸上,晦暗不明。

  “小叔,你放假了吗?”

  她以为今年贺一舟不会回来过年了,又继续问。

  “嗯,待定,部队有任务的话还是要归队,回去说,外面冷。”

  说着,两人就进了屋。

  孟晓彤想了想,还是将那份装着长命锁和离婚报告的盒子先送给他。

  “小叔,这是我提前送你的新年礼物,等新年过后,你再打开,可以吗?”

第8章

  看见孟晓彤这样明艳的笑,贺一舟又恍惚了下,冷峻的脸上绽出一抹柔,伸出手去接。

 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,暗下了眸子。

  孟晓彤猜到他的林虑:“小叔,我保证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,是一份能让你开心的新年礼物。”

  “很开心,很开心的礼物。”她特意再次加重语气。

  “好。”

  贺一舟这才接过,接着,目光落在她露出的脖子上。

  “伤怎么样了?我看看。”

  他下意识伸出手,她连忙侧开一步,语气疏离:“好多了,谢谢小叔关心。”

  贺一舟僵硬的收回伸出去的手,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度。

  为了缓解尴尬,孟晓彤主动开口找话题。

  “小叔,我包了一些饺子,都放在冰箱的第二层了。”

  “医药箱里的药我都重新分类了,头疼脑热的药在左边,跌打损伤的在右边,你拿的时候先看标签。”

  “还有夏天的一些日用品,我全都放在了客厅大柜子里的最顶层。”

  贺一舟静静地听着她说,目光有些失神。

  从前那个青涩生嫩,总爱拉他衣袖撒娇的小姑娘,好像突然变得端庄得体了起来,终究是长成一个大姑娘了。

  孟晓彤看到贺一舟复杂的眼神,疑惑道:“小叔,你有在听吗?”

  贺一舟顿了几秒后,说:“嗯,明天除夕,你跟我一起去参加军区的联欢晚会吧。”

  孟晓彤一怔。

  军区的联欢晚会一年一度,基本上军人都会带家属参加。

  可五年来,贺一舟从来没有带她去过。

  没想到在她要离开时,小叔竟然愿意带她去了。

  一时间,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难以言喻。

  犹豫了几秒后,孟晓彤才出声:“好。”

  第二天,除夕夜。1

  鹿城军区礼堂,灯火辉煌,热闹非凡。

  鲜艳的横幅高高悬挂在上方:“钢铁意志铸军魂,新春佳节贺团圆。”

  孟晓彤跟着贺一舟一出现,新兵看到他们,纷纷敬礼。

  有一位胆子大的新兵好奇的问:“贺营长,这就是你的小媳妇吗?”

  “我是贺营长的侄女。”

  这次孟晓彤没等贺一舟说话,就主动解释。

  闻言,贺一舟湛黑的眸子深邃了几分,他张了张嘴,第一次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
  这时,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:“贺营长,到你上台领奖了。”

  贺一舟走后。

  孟晓彤在观众席,看着台上勋章荣耀加身的贺一舟和为他颁奖的林薇薇,心里竟然出奇的静。

  他们一个英俊威武,一个温婉恬静,一柔一刚。

  等以后结婚了,应该会是军区的一段佳话吧。

  这样,她也放心了。

  三个小时后,晚会结束。

  孟晓彤准备和贺一舟回去吃年夜饭时,林薇薇走了过来,笑容清甜。

  “一舟,你不是为了让大家伙过个好年,今晚申请和我一起值班吗?”

  贺一舟一怔,恍然想起,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
  林薇薇看向她,歉意道:“晓彤对不起啊,这是我们的职责,希望你能理解。”

  孟晓彤挤出一个笑:“嗯,我理解的。”

  贺一舟看向她,摸了摸她的头:“要不我先送你回去,再值班。”

  “不用了小叔,马上十二点了,你来回一趟会来不及交班,我自己可以回去。”

 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。

  璀璨的烟花下,贺一舟看着孟晓彤一步步离开的背影,总觉得心底有一股莫名的慌乱,有什么东西要脱离他的掌控。

  终于,他忍不住开口叫住她:“晓彤,一个人别守太晚,早点睡,明天我们还要去爸那拜年。”

  孟晓彤回头,笑容明媚:“好。”

  贺一舟躁动的心这才被抚平了一些,和林薇薇一起离开了。

  孟晓彤也转身,往军属大院的方向走去。

  轻柔的月光洒在身上,她缓缓抬头,看了一眼天空,月亮很圆。

  她嘴角牵起了一抹苦笑,今晚本来也应该是个团圆夜的。

  回到家,看着装扮喜庆却空荡的屋子,孟晓彤只失落了一瞬,便扬起了笑脸。

  她一个人吃了年夜饭,又一个人像往年一样,开始准备红包纸。

  过年期间,会有不少人来拜年,小叔不懂这些,她提前备好。

  随后,她又写了一封信,留给贺老首长。

  【爸,这可能是晓彤最后一次以儿媳的身份称呼您了。

  这些年很感谢您的照拂,我和贺一舟的婚姻对他本就不公平,他不喜欢我,我也不想强求他,在我走后,您不要再责罚他了。

  最后,望您身体健朗,万事顺遂。】

  放下笔,窗外无数烟花同时炸起,亮如白昼。

  孟晓彤抬头,盈在眼眶中的泪水,全部掉下。

  她莞尔一笑:“孟晓彤,新年快乐,新的一年,你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。”

  六个小时后。

  大年初一,早晨六点。

  孟晓彤提上行李,关上门,坐上了接她的上海专车。

  车窗外的朝阳刺破云层,洒在她的脸上,带来别样的生机与朝气。

  另一边,贺一舟值班结束,开着军用吉普往家赶。

  车开到家属院第一个路口交汇处时,孟晓彤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,驾驶位上那张熟悉的俊脸。

  可在贺一舟视线转过来时,她升起了车窗。

  贺一舟,此后,再也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