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2024年,农历12月19。
珠穆朗玛峰山下,悟禅寺。
“主持,我放弃缠着小叔了。接下来十天,我会在寺内替他祈福,还他十年的养育之恩,十天后我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。”
主持双手合十,轻声叹息:“清歌,你能放下执念就好,你小叔智贤是公认的‘活佛’转世,他这辈子除了和命定之妻结婚,不可能再爱上其他人。”
苏清歌惨然一笑。
她其实已经死了,就是因为执念不消,阎王才破例给她十天,让她跟尘世好好告别。
祈福诵经完毕,天已经暗了。
马上就是除夕了,腊月寒冬,外面飘着雪。
苏清歌离开大日如来殿,淋着雪回到西南禅院,她和智贤的家。
推开门,智贤正盘坐在蒲团上,刚刚念完一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。
他穿着素色僧衣,俊朗的面容,眉心一颗红色观音痣,在柔和的烛光下,整个人透着慈悲的佛性。
他睁眼望来,视线对上苏清歌,却突然冷冽。
漆黑冷淡的眼眸分外不近人情。
苏清歌心底一痛,自从她18岁对智贤示爱后,他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。
明明当初他收养她的时候,他曾说:“佛爱众生,跟我走吧,我会疼你,护你,一辈子温柔照顾你。”
可现在……
“回来了就去跟我命定的未婚妻道歉,你顽劣推她下雪坑差点害死她。我昨晚说的很清楚,不道歉,就别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智贤的话,比昨晚雪崩压死苏清歌的那些雪还要冷。
苏清歌发着颤,开口已哽咽。
“我昨天跟你解释过了,是你未婚妻拽着我,把我一起拽下了雪坑,有错的不是我。”
“而且……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雪坑内,就没有想过,若是发生雪崩,我逃不出来……会死吗?”
智贤却闭上眼,不在看她。
他握着手中的佛珠,一轮一轮地轻捻着,极平静说:“冥顽不灵,死了也是你自找的。”
话如利刃,刺的苏清歌踉跄一步。
她明明已经死了,却还是感觉到心痛。
再也呆不下去,她捂住心口逃也似的奔回自己的房间。
关上门,她狼狈滑到在地,却一眼就看到桌上放着的一堆嘎乌盒。
嘎乌盒,是珠穆朗玛山下,男女专门用来定情的信物。
18岁那年告白失败后,她并没有放弃追逐智贤,一有空就制作嘎乌盒,期盼有一天他能接受她的心意。
入佛还可以还俗。
就算他是‘活佛’,‘活佛’若能被卜卦出命定之妻,也会结婚,她以为自己就是智贤的命定之妻。
毕竟曾经的智贤,是真的对她很宠,要什么给什么。
就因为她在学校被人骂了一句‘祖传小疯子’,他就去学校开堂讲法,辩了整整三天三夜,还因为她喜欢白色格桑花,他就把整个禅院都种满白格桑……
所有人都知道,她是智贤宠在手心的宝贝,碰不得摸不得。
但一切,全部毁在了18岁那年。
如今,她也死了。
这些嘎乌盒,就不留着膈应智贤了。
想着,苏清歌抱着这一堆嘎乌盒,慢慢走向后院的香烛台。
只是一到后院,却撞见林诗茵踮脚吻上了智贤。
林诗茵,就是三个月前卦象算出的,智贤的命定之妻。
智贤没躲避亲吻,还笑着和林诗茵十指紧扣。
苏清歌怔怔望着,他这样的温柔曾经只属于她。
她有些看不下去,后退要走,却踩响了地上的枯枝,咔嚓一声,惊扰了对面两人。
智贤目光扫来,触及她,当即警惕地把林诗茵护在身后:“你又跟过来做什么?”
苏清歌抱紧怀里的嘎乌盒,喉咙艰难地挤出话来:“对不起,我没想打扰你们,我只是想把这些嘎乌盒——”
但话没说完,却被智贤打断:“够了。”
只见他厌恶盯着她怀里的嘎乌盒:“你18岁告白时我就警告过你,收起你对我自以为是的喜欢。”
“你到现在还敢把嘎乌盒拿到我面前,是不是真以为我不会赶你走?”
他生气了。
苏清歌满是无措。
她知道智贤误会了,因为自她18岁开始,她每次把嘎乌盒拿到他面前,就会告白一次。
她只剩10天时间了,人生最后这一点时光,她太想和智贤好好相处了。
于是,忍着酸涩,苏清歌凝着愠怒的男人,极力诚恳认错。
“小叔,对不起。”
智贤生气的脸色蓦地停了一瞬。
自从苏清歌18岁告白之后,再也没有叫过他小叔。
没料到倔了三年的苏清歌突然妥协。
却见苏清歌抱着嘎乌盒走进香炉台,当着他的面,将一个个嘎乌盒全部扔进香炉大火中。
在智贤诧异的目光下,苏清歌忍着泪,诚恳又决绝承诺:“小叔,以后我一定只把你当做我的小叔。”
“以后,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。”
毕竟再过十天,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苏清歌。
第2章
智贤认真看了苏清歌几秒。
瞧着并不信她的话,但神色温和了不少:“你能这样想很好。你的人生才开始,光缠着我能过什么日子?”
“以后可以多出去走走,别一直守在珠穆朗玛山下,错过世界其他风景。”
苏清歌苦涩笑笑。
可惜,她没有这个机会了。
她已经死了。
这辈子,注定走不出珠穆朗玛。
正要接话,却被一旁一直没作声的林诗茵打断:“看见你们叔侄和好我真开心。”
说着,林诗茵略带愧疚补充:“对不起啊清歌,昨晚其实是我自己脚滑才掉下雪坑,是你小叔太担心我了,才害你被误会。”
苏清歌看着林诗茵,没搭话。
这三个月来,林诗茵在她面前一套,在智贤面前一套,没少挑拨。
她摸不清,林诗茵又想做什么。
却听林诗茵继续说:“清歌,我以后就是你的小婶婶。说起来认识这么久,我还一直没给你送礼物呢,要不我们明天去集市逛逛,你看中什么我都给你买,怎么样?”
但明天苏清歌还要去大日如来殿给智贤祈福。
便拒绝:“我明天有其他事,就不……”
但还话没说完,就被智贤打断:“既然你小婶婶有心,明天就好好陪她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,苏清歌只好同意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跟着林诗茵去集市,每天雷打不动都做早课的智贤竟然也跟着。
未婚妻,到底不一样。
前面,林诗茵拉着智贤,说说笑笑,但凡多看一眼的东西,智贤都买了。
苏清歌跟在身后,安安静静地当个空气人。
直到林诗茵回头,给她递来一串牦牛肉:“清歌,给你的。”
苏清歌牛肉过敏,智贤是知道的。
“抱歉,我不喜欢吃这个。”
结果林诗茵不依不饶,拿着锋利的竹签往她脸上凑:“很好吃的,吃一串吧?”
苏清歌抬手挡了一下,结果林诗茵的手瞬间被竹签刺破,血珠瞬间滚出。
林诗茵吃痛一声,随即委屈质问:“清歌,你是不是还因为掉雪坑的事生气,才故意划伤我出气……”
智贤回头看来,想都没想就把林诗茵护进怀里,冷呵。
“苏清歌,道歉。”
苏清歌只觉得,今天的雪好像又凉了些。
这样不由分说的道歉,这三个月发生了无数次。
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自己在智贤眼里成了穷凶极恶,做什么都是错的人。
忍着酸涩,抱着最后一点期待,她小心翼翼解释。
“小叔,我真的很想跟你好好相处剩下的时间,可你能不能稍微对我公平一点,林诗茵被扎破手真的不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智贤连听都不愿意听。
只冷眼吩咐:“佛曰八苦,我应该教过你戒怨戒憎戒恨,你若还认我这个小叔,就自己回去跪祠堂。”
这意思,就是认定她是错了。
苏清歌没有违抗,回到禅院就去跪了祠堂。
说是祠堂,其实是一间供奉了苏氏一族长明灯的厢房。
每一盏长明灯旁都是一个冰冷的牌位,在珠穆朗玛,人死后都是以天葬为荣,但大家都排斥苏氏一族的人进洞穴天葬。
因为苏氏一族专出为情所困,求而不得的疯子,爷爷,小姑,阿爸都因为伴侣去世,死于自杀。
如今,也轮到了她……
现在想想,死于雪崩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。
只是,她已经是苏氏一族最后一个人,死后连个立墓碑的人都没有。
至于小叔……
苏清歌苦涩笑笑,他都已经讨厌到多和她说一句话都不愿意,大概是不乐意她死后还叨扰他吧?
跪在蒲团前,苏清歌往之前带进来的无字石碑上,一刀一刀刻下自己的名字。
一笔一划,脑海都是和智贤的曾经。
给她念善恶慈悲,每天用心给她讲经文的小叔。
半夜,她想阿妈阿爸哭泣,把她抱在怀里哄的小叔。
知道她被人骂做小疯子,牵着她的手,夸她永远是最纯洁吉祥的‘白格桑’的小叔。
第一次来大姨妈,误会自己要死了,她哭着找上小叔,那红着脸手忙脚乱为她买卫生巾的小叔。
……
刻完‘苏清歌之墓’五个字,天亮了。
阳光透过格子窗,落在苏清歌满是泪痕的脸上。
门突然在这时候被打开。
智贤急匆匆走进来,只扫了屋内一眼,就脸色大变:“苏清歌,你在祠堂呆了三天三夜,就为了刻墓碑咒自己死?”
第3章
苏清歌呆呆凝着近在咫尺的智贤,恍然在他眼中看到担忧关切。
但下一瞬就听他冷呵:“你故意闹脾气弄着一出,以为谁会心疼你?”
冷寂的话刺得苏清歌手足无措。
果然,刚刚的担心只是她的错觉。
她垂下眼帘,遮住眼底的悲伤:“我没有闹脾气,我只是……”
但智贤不信,离开前只沉声吩咐:“今天是你生日,就别跪了,但下次还这样闹脾气,我就送你离开悟禅寺。”
生日?
是了,农历12月23是她被智贤领回悟禅寺的那一天,他说要她忘记过去,重新开始。
所以农历12月23就成了她的生日,代表新生。
2024年的除夕是农历12月29,还有6天就是除夕了。
还有6天,她就要消失了。
苏清歌呆呆望着智贤慢慢不见的身影,呢喃补充刚刚没说完的话。
“小叔,我真的没有闹脾气,我只是死了,除了冷,已经感受不到渴跟饿了……”
……
苏清歌又缓了好久,才起身慢慢把可好的墓碑搬去自己的小房间。
桌上,没有长寿面。
18岁以前,她每次过生日的时候,智贤都会亲自给她准备煮一碗长寿面,寓意福寿绵长。
后来,他不理她了,但12月23这天,也会有小沙弥按时给她送一碗长寿面。
可今天,苏清歌等啊等,得到了天黑,她还是没有等到长寿面。
是小沙弥太忙,忘记了吗?
但这是她在这人世间最后一个生日了,不吃长寿面总觉得有些遗憾。
她决定自己去煮。
但没想到路过智贤诵经的房间,却听见里面传来林诗茵的询问。
“阿寂,你今天为什么拉着我和你一起诵经?难道是要忏悔,把小沙弥端给清歌的长寿面,给我吃了?”
苏清歌僵住。
屋内智贤捻珠的动作也微顿,随即清冽的声音响起。
“与你无关,忏悔赎罪的人是我,十年前的今天,是我如今反省凡心,损梵行的罪孽开始。”
一字一句,如冰刃狠狠扎进苏清歌的耳朵,冷的她打颤。
她把12月23这天当做新生,智贤却把她的新生当做损梵行的罪孽……
原来在智贤心里,她这个人是这样不堪。
转身正要走,却听见院外一声高喊打破寂静。
“智贤大师在吗?我们是官方搜救队,在珠穆朗玛峰山下发现了一具尸体,想问问寺庙有人失踪吗?
苏清歌一惊,忙冲出了院门。
却听见搜救队的人补充说:“可惜我们在打捞的过程中发生了二次雪崩,只得到死者身上一个平安扣,能证明死者身份。”
只见对方掏出一个平安扣,苏清歌抓紧衣服,这不是她的平安扣吗?
她忙上前拿,但却被身后赶来的林诗茵抢先拿走。
“红绳挂着白玉,这白玉做工粗糙,就拇指大小,这种平安扣放大街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怎么认得出来是谁的?”
但下一秒,智贤冷沉的声音就响起:“苏清歌,这不是你这几年一直挂在腰间的平安扣吗?”
刹那,一股酸涩忽得涌上眼眶。
苏清歌抬头迎上智贤的眼眸,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。
这平安扣是她18岁告白的前一天,她撒娇求着智贤陪着她一起做的,后来她的确一直挂在腰间。
这些年,他从不正眼看她,为什么还记得她戴了什么东西?
可这个时候,承认平安扣是自己的,不等于承认死者是她?
还有6天就要消失了,苏清歌不想在最后几天被人抓去做研究。
苏清歌强撑着镇定,硬着头皮撒谎:“小叔,你记错了,我的平安扣放在屋子里呢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股冷风吹来,心口忽得一阵刺痛,苏清歌猛地剧烈咳嗽。
搜救人员见问不到线索,就拿着平安扣走了。
又咳又疼,苏清歌身形不稳,智贤破天荒的伸手扶住了她。
在肢体相触的那一刻,一股炙热的暖意就涌了上来,没一会,耳边就响起智贤凉凉的疑惑。
“你的手怎么这么凉?”
死人的手,当然是凉的。
第4章
苏清歌紧张抽回手,强行止住了咳嗽,她想,刚刚咳嗽可能是佛祖惩罚她在撒谎吧。
这辈子,她还是第一次在智贤面前撒谎,浑身不自在:“小叔,没其他事我就回房休息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要走,却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,我正好要陪你小婶婶去泡温泉,你也一起去吧。”
智贤的语调不容拒绝。
苏清歌一脸错愕,小时候她怕冷,智贤就经常带她去泡温泉,可自从18岁表白后,他就再也没带她一起去过。
苏清歌又疑惑扫了一眼没开口的林诗茵,奇怪,以林诗茵的心性,泡温泉这么私密的约会,她也肯带自己这个电灯泡?
满腹疑虑。
苏清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到温泉院。
但她一个死人,就算泡了温泉身体也是冷的。
她进了厢房呆了一会儿,正想悄悄离开,可推开门没走几步,却被林诗茵叫住。
林诗茵抱着一台电脑,看起来有些急:“清歌,我有个视频会议要离开一下,这是你小叔的佛珠,他不能离身太久,你赶紧帮我给他送去。”
苏清歌没来得及开口,林诗茵就已经走了。
苏清歌握着手中温润的佛珠,认出来这是智贤贴身佩戴的佛珠,于出家人来说,这是父母都碰不得的亲密东西。
他却放心交给林诗茵?
可他们两个人迟早要结婚,要做更亲密的事情,把佛珠交给林诗茵似乎也理所当然。
苏清歌深呼吸一口,压下心头的闷堵,拿着佛珠走向智贤的厢房。
到了门口,她发现门虚掩着,敲了门也没有人应。
苏清歌便推门进屋,谁知一踏进去,就迎面遇上刚刚从浴池水里走出来的智贤——
他都没穿衣服!
四目相对,男人飞快扯过一旁的僧服裹上,冰冷的话狠狠砸来:“苏清歌,你还有没有廉耻?”
苏清歌被惊到待在原地,无法动弹。
直到智贤再次冷呵:“还不出去?”
苏清歌才回过神,忙羞耻垂头,匆匆放下佛珠三步做两步离开。
一口气奔回禅院,躲进自己的小屋子,可男人出浴那一幕,那宽阔的背,健硕的胸膛,顺着下巴滚下的水珠……
她怎么也忘不了。
控制不住去想,可多想一秒又觉得是亵渎。
她忙去书柜上翻找清心佛经,“啪嗒”一下,一本陈旧的书莫名掉落。
翻开的书页中间,夹了一朵干枯的白格桑花。
苏清歌蹲下一看,这是一本记录历任活佛的故事书,翻开这一页是经书里唯一的一个爱情故事。
仓央嘉措和玛吉阿米,爱而不得悲情故事。
从前她一直缠着智贤给她讲经文,故意挑了这本,但他讲遍了书里所有的故事,唯独不讲这个爱情故事。
她正要关上书,却瞥见泛黄的书缝内,一句她极为熟悉的字迹,写着叹息——
【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】
这书是智贤送她的,他写上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?
他是不是……其实也喜欢她?
这念头一起,就如星火燎原般无法遏制。
既然他也喜欢她,他们两情相悦,他又为什么推开她?
苏清歌脑子很混乱,抱着书就这么莽撞冲到了智贤的念经室。
他已经回来了,正跪在佛前诵经。
苏清歌扑通一声跪下,忍着泪笑着,满眼希冀把经书径直捧到智贤面前,哽咽问。
“‘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’,你为什么要在送我的经书上写这句话?你是不是也喜欢——”
“说够了吗?”
智贤忽得打断,他面不改色拿过经书,抬手就丢进了火盆。
“只是读了故事,有感而发而已,你以为是什么?”
一路忍着的泪,终于串串滚落。
苏清歌呆愣望着经书和枯萎的白格桑花一瞬成了灰烬,连捞救的机会都没用。
已经死去的心,好像又再死了一遍。
良久,她擦干泪,浑浑噩噩站起身:“是我妄念了,叨扰小叔,我会自己去祠堂罚跪认错赎罪。”
她错了,从对智贤动心的那一刻就错了。
妄想智贤喜欢她,更是大错特错。
转身离开,她隐约听到什么断裂,珠子滚落到地上的声音。
但她没有回头,绷着心走出屋子,走到了院子外的阳光下。
大概是已经死了吧,哪怕今天的眼光看起来很美,树枝上的麻雀也都欢喜得跳来跳去,可她抬手却感受不到半点温度。
正要收手离开,却听侧方响起一道询问:“你就是清歌吧?”
苏清歌扭头望去,指甲一个英俊儒雅的男人,笑着冲她走来:“我是苏清歌,你是?”
闻言,男人也微微一怔。
“你小叔没有告诉你吗?我是他给你找的相亲对象,陆锦年。”
第5章
苏清歌呼吸一窒,难以言喻的难堪涌上脸。
智贤这是做什么,生怕她缠着他不放,所以迫不及待要把她推给其他男人吗?
一时间,她更觉得之前认为智贤喜欢她这种想法,是多么愚蠢。
她用尽力气才维持着脸色的平静:“陆先生,我没有结婚的打算,很抱歉让您白跑一趟了。”
说完,她又立马折回念经室。
恰好,智贤正好踏出念经室的门槛。
两人一上一下,四目相对,苏清歌第一次埋怨质问。
“小叔,我都已经说过我以后不会缠着你了,你为什么自作主张给我找相亲对象?”
智贤罕见没戴他那串一直贴身的佛珠,只微拂衣摆静静说:“我是你的小叔,你年纪不小了,给你考虑终身大事很正常。”
“陆锦年为人很不错,是我和你小婶婶一起挑的,你们结婚很适合。”
苏清歌气笑了。
他怎么把要赶走她这种话说的这么好听?
她死死捏紧手心,勾唇自嘲:“那我谢谢小叔和小婶婶为我操心,但我真不需要相亲对象。”
她都已经死了。
相什么亲,结什么婚?冥婚吗?
说着,苏清歌还当即跪拜天地,盯着智贤,竖手掌以决绝的姿态立下毒誓——
“诸天神佛在上!我苏清歌在此立誓,这辈子不嫁人,不妄想任何男人做我的老公,如有违背,我愿坠入阿鼻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!”
话落晴朗的天忽然阴沉下来。
智贤也变了脸色。
连一向清冷的眼里也闪过一丝错愕,苏清歌却赶在他出口之前,郑重说:“小叔,我知道你讨厌我,怨我缠着你讨嫌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智贤似乎要说什么,却又被苏清歌打断:“你放心,6天后,我一定彻底消失在你面前。”
说完,她就起身抛开,步子很快,也很狼狈。
苏清歌一口气跑到了自己的小屋,关上门才脱力滑倒。
可即便关上了门,满屋子还是斩不断智贤的影子。
书架上的经书,是这些年智贤一本一本带她抄写诵读的,格子窗的风铃也是智贤带着她做的,就连柜子上挂着的珊瑚松石也是他送的……
是不是因为她还留着满屋子和智贤有关的东西,所以他才一直觉得她会纠缠?
既然如此……
苏清歌找来编织袋,一件件,把所有的东西一一装了进去。
既然要道别,要消除执念,确实本该就要斩断干净。
收拾完,她把所有东西都提到了寺庙旧物捐赠处。
回到小屋,看着已经整齐空荡的小屋,心口一松,恰逢寺庙的钟声敲响,第二天已经到了。
距离苏清歌消失的时间,只剩5天。
接下来几天,她每天诵经祈福,都没出现在智贤面前。
直到农历12月28,沐佛祈福节。
一大早,苏清歌失去了味觉。
今天,寺庙会准备清淡斋饭免费给大家吃,珠穆朗玛山下的人都会虔诚沐浴,上山来礼佛诵经。
每年这天,比除夕还要热闹。
寺里来往都是人,菩提树上挂满新写的祈福带,还有人围成一圈跳祈福舞……
来往的人们,脸上都挂满幸福的笑意。
苏清歌看的入神,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。
正要离开,却被小沙弥带到了智贤的小院。
智贤和林诗茵已经坐上石凳,林诗茵冲她打招呼:“清歌,就等你来吃饭了,今天是我亲自下厨,你可要好好尝尝。”
石桌上摆了一大桌饭菜,红油油的,看着就觉得辣。
苏清歌吃不了辣。
她下意识看向智贤,但他却只平静说:“过来坐吧。”
这是要她吃的意思。
犹豫了一瞬,苏清歌走了过去。
罢了。
反正她已经没了味觉,吃就吃吧,看智贤这姿态,要是她不吃,他又该训斥她故意惹林诗茵不高兴了。
苏清歌夹了一筷子菜吃下,的确已经尝不到任何味道。
她就这么一口一口机械的吃着,直到智贤给林诗茵主动夹菜,男人眼里的溺宠和温柔,曾经只属于她。
心痛忽然忍不住,胃也突然剧烈一痛,接着,苏清歌猛地呕出血。
智贤蓦地起身,慌乱冲到苏清歌面前,急切近乎颤抖把住苏清歌的脉搏。
但下一秒,男人雷劈了般沙哑惊问:“清歌,你为什么没有脉搏?”
第6章
死人当然没有脉搏,但胃痛是真的。
苏清歌笑笑:“是我这两天跟着寺庙主持学了龟息功,没想到才几天就骗到了小叔,看来我真的有学武的天分。”
智贤紧绷的神色才彻底松懈下来:“既然没事,就回去休息,别留在外头添麻烦。”
他没再继续探脉。
但他其实只要一探,就知道苏清歌说的是假话。
苏清歌看着智贤和林诗茵离开的背影。
看着智贤侧头和林诗茵温柔的笑,看智贤和林诗茵走向人群,被别人抛花祝福,像极了婚礼。
可以想象,智贤和林诗茵在一起之后会有多幸福。
这样挺好。
苏清歌转身离开。
……
苏清歌回到自己的屋子,空荡荡的屋子现在只剩下那块刻好的墓碑。
今天是农历12月28,只剩1天,她就要消失了。
也是时候把墓碑搬到墓地去了。
因为整个苏氏家族出疯子,不讨喜,不被珠穆朗玛山下其他家族容纳,无法天葬,是悟禅寺怜悯,允许苏氏家族的人葬在后山。
墓地离这里不远,但下雪路滑,苏清歌走出后院就摔得手肿脚青。
去后山等台阶的时候,她一个不小心又从台阶滑下,眼见躲不过,这时身后忽然一双大手抱来,箍住她的腰。
扭头一看,来人是智贤。
苏清歌靠着智贤,还没站稳,就听他身后的林诗茵阴阳:“清歌,你年纪轻轻的准备墓碑这种晦气的东西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还以为是你要想不开,误会你小叔亏待了你。”
苏清歌脸色一冷,她知道林诗茵不喜欢她,但没想到林诗茵连死亡这种事也能拿来吃醋挑拨。
她当即冷脸:“林小姐请慎言。小叔对我很好,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。”
“当年要不是小叔收养我,我早就成了乞丐饿死了,我很感谢小叔,在我心中,他是对我最好的长辈。”
“只是我家里人都死光了,我不提前准备墓碑,等将来死了岂不是还要麻烦别人?”
一口气说了许多,话落山中都静了下来。
只有雪从树下落下的扑簌声。
苏清歌扫了一样脸色不好看的林诗茵,又看了一眼眼眸幽深,看不出情绪的智贤,刚刚的勇气不知怎么就溃散了大半。
她挪开视线,赶在智贤发难前开口:“小叔,你和林小姐去忙吧,不用管我。”
谁知话落,智贤却拉着她,略带沙哑说:“你不是麻烦。”
苏清歌瞬间顿住,她没回头,只听智贤对林诗茵说:“诗茵,你先回去。我去帮清歌立好墓碑再去找你。”
自从林诗茵出现,这还是智贤头一次扔下林诗茵,陪着她。
智贤主动扛着墓碑走向后山墓园。
苏清歌跟了一路,默默看着智贤,就当做这是智贤送她最后一程。
不久,到了墓地。
大约是没人经常打理,荒草已经长得有半个人高。
苏清歌挑好了地方,就立在她阿爸阿妈身边。
智贤默默帮着立碑。
挖土埋土,做好后太阳都滚进了云层,天暗了下来。
苏清歌突然有些伤感:“小叔,你说人死后,还会有来世吗?”
智贤先是怔了怔:“为什么问这种问题?”
苏清歌见智贤投来的目光,马上故作轻松的笑笑。
“只是突然好奇,当初我阿爸自杀前曾经哭着对我说抱歉,他说啊,阿妈已经上了奈何桥,他要是去晚了,下辈子就见不到阿妈了。”
“我就想着,万一我哪天突然死了,如果有来世,这辈子欠小叔的,来世就能还清了。”
而智贤始终没回答,苏清歌见他不回答,忍下眼眶的湿意也没有再问。
智贤随意坐在雪地上,捻着佛珠念着往生咒。
苏清歌安静等着,有光突然跳出了云层。
一道光从头顶上泄下,智贤就在光源中央,满身是怜悯众生的慈悲。
苏清歌恍然觉得,自己还是他的珍宝,这才在智贤睁开眼的时候问:“小叔,如果我死在你前面,你能给我念往生咒吗?
闻言,智贤抬眼望她,漆黑的眼满是苏清歌看不清的情绪:“你不会死在我前面。”
是吗?
苏清歌笑笑。
那句她已经死了,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第7章
大概是苏清歌实在看起来太难过,智贤难得抬手抚了抚她的发。
“别想太多,只要你戒骄戒躁,断掉妄想,小叔会让你活的好好的。”
从18岁到现在,一千多个日夜,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。
他好像又成了之前关切她的小叔。
苏清歌感受着这片刻的温柔,心中酸涩。
原来,只要她掐灭不该有的痴念,是真的可以得到从前的温柔。
可惜,她没想开。
……
回到寺庙,天彻底暗了。
或许是快消失了,苏清歌的身体有些僵硬。
他们正好碰见了之前来找人的官方搜救员:“智贤大师,明天除夕我们就能挖出被雪崩埋住的遗体,到时候可能需要请寺庙的武僧帮忙。”
智贤同意,他们才离开。
自己的尸体要被挖出来,苏清歌有些魂不守舍,跨门槛不小心摔倒。
智贤及时抱着她,察觉到她异常冷的体温,蹙眉问:“你的温度怎么这么低,冷怎么不说?”
智贤的呼吸近在咫尺,温度更是炙热,有那么一瞬间,苏清歌觉得智贤是已经被拉下红尘的神祗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苏清歌猛地回神,才发现林诗茵正站在门口瞪着她。
苏清歌马上弹开,主动和智贤拉开距离:“谢谢小叔。”
林诗茵掩藏下嫉妒,笑着上前挽住智贤:“饿了吧?我特地学了怎么做斋饭,你要尝尝吗?”
智贤点了头,却不忘回头看向苏清歌:“雪天夜凉,你去我的卧房拿一床厚被子回去盖。”
林诗茵便跟着说:“清歌,你也一起来吃饭吧,上次阿寂没告诉我你不能吃辣,这次我专门做的很清淡。”
可大限到了,苏清歌现在走路都有些僵硬,根本吃不下。
便拒绝:“我不太饿,就不去吃了。”
她熟门熟路进了智贤的卧房,拿上被子转身要走,结果迎面撞上林诗茵。
智贤不在,林诗茵不装了。
张口就骂:“苏清歌,你小叔好心养了你十年,你却龌龊想着爬他的床,你贱不贱?”
“我和你小叔马上就结婚了,你还赖在这,是不是还想做小三?”
一字一句,撕破了脸皮。
苏清歌抱紧被子,气得脸白了红,红了白。
但到底,她确实不该对小叔起男女之情。
忍着怒意,她尽量心平气和:“我已经放下小叔了,也祝你和小叔以后幸福,请你说话放尊重点。”
林诗茵嗤笑一声,抬手推了苏清歌一把。
“谁不知道你们苏家整个家族都是疯子,你爷爷,姑姑,爸爸一个个都恶心,你妈愿意和疯子生下你估计也是个不要脸的荡……”
“林诗茵,你闭嘴!”
苏清歌冷脸抬手推回去。
骂她可以,她确实做错了事,但林诗茵不该牵扯到她的阿爸阿妈……
可没想到,她还没挨着人,林诗茵突然往烛台上一撞,大喊着:“救命啊——”
“嘭”的一下,林诗茵满脸血倒在地上。
苏清歌慌张要救人,却见智贤闯进来,一双黑眸沉沉睨来,满脸失望:“孽障,死性不改!”
第8章
苏清歌从没见过这样生气的智贤。
她本能道歉,语无伦次:“不是我,是她自己故意撞的!”
“我很清楚这辈子跟你不可能有未来,我没必要害林诗茵。”
她都已经死了……
“说够了没有?”
智贤抱起昏迷过去的林诗茵,平静的面容却仿佛有着滔天的怒火:“苏清歌,立刻滚出这里,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。”
‘嗡’的一瞬,如惊雷炸响,苏清歌彻底呆愣住。
连智贤什么时候抱着林诗茵离开都不知道。
直到一个小沙弥进来赶她走:“苏清歌,智贤大师带着林施主去山下看伤了了,他走前吩咐,请你立刻离开他的禅院。”
这一次,智贤是真的铁了心了。
她浑浑噩噩离开院子,可明天她就要消失了,她能去哪?
夜渐深。
苏清歌就站在院子外头受了一夜,望着山下的路,一直等到天亮。
‘铛铛’的钟声敲响,农历12月29,除夕到了。
今天,是苏清歌停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天。
24小时后,她就要消失了。
太阳跃出云层的时候,智贤终于从山下回来了。
苏清歌迎上去,却在三步开外的距离被智贤冷眼逼退,只见他面无表情扔下一张纸。
苏清歌僵硬低头,却被‘断绝关系书’五个大字刺得踉跄摔倒。
“小叔……”
“苏清歌,从今以后,你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,悟禅寺留不下你这尊大佛,收拾东西离开吧。”
四目相对,苏清歌知道,就算此刻自己泣血解释,智贤都不会相信她没有害林诗茵。
多的解释,只会更激怒智贤。
苏清歌惨然一笑,双眸彻底填满死寂。
“小叔,我错了……我答应你,今天过后,这一辈子我一定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看在过往的情分上,在今天午夜12点前,去一趟苏家的墓地,念一段往生咒?”
“权当是我们最后的道别,好吗?”
智贤却没多看她一眼,转身要进屋。1
苏清歌一慌,踉跄着爬过去,僵硬拽住智贤的衣袍,哽咽着哀求。
“小叔,怎样你才答应?我可以去给林诗茵道歉……”
“松手。”
男人垂眼冷漠,苏清歌忍着泪不放:“那你愿不愿意去墓地念往生咒?”
智贤却用力一拽,径直进屋。
他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。
禅房大门被关上,难言的绝望涌上心头。
这一刻,苏清歌好像回到了18岁表白那一天,智贤以决绝的姿态,夺走了她浑身的温度。
从那天起,她的人生就一直是遗憾。
难道临死前,也还是要留遗憾吗?
苏清歌想最后努力一次。
她缓缓捡起地上已经别雪湿了半张的‘断绝关系书’,慢慢放进怀里。
而后端正跪下,冲着院子高喊——
“小叔,你曾经答应我一个要求,做错了事,只要虔诚对佛祖磕头跪拜9999个,你就原谅我。”
“我现在就拜,只求你答应再去后山墓地念一段往生咒。”
屋内没有半点动静。
飘扬的大雪,又继续下了起来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二十个,一百个……
身躯越来越僵硬,说不上是冷的还是快要消散的反应。
苏清歌执拗磕着头,她知道智贤一定听到了她的话。
她只想和他最后告个别。
……
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头磕完,天已经暗了。
苏清歌已经说不出一句话,她哆嗦望着紧闭的屋门,沉雄的梵声一下下传来,却始终不见智贤的身影。
她颤抖着青紫的唇,呢喃:“小叔,我去后山墓地等你。”
此刻,天是冷的,人是冷的,唯有泪是热的。
苏清歌一步一步,蹒跚着来到后山墓地,脸上的泪也冷了,成了冰渣。
禅院。
智贤跪在大日如来佛像面前,捻着佛珠念着《金刚经》。
进屋的小沙弥诧异,《金刚经》是佛门著名的赎罪经书,通常做晚课不会诵念,但他只是多想了一秒就压下疑惑,说起了正事。
“大师,搜救队的人说,之前雪崩埋葬的遗体已经找回来了,遗体面部特征还完好,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。”
“他们明天想把遗体运来寺庙停放,托寺庙为死者寻找家人,也想请您为死者念一段往生咒,希望死者来世投个好胎。”
智贤捻佛珠的手停顿一瞬,眼睛却没有睁开。
只应了句:“好。”
他没睁眼,也就没看见,正前方供奉的名为‘苏清歌’的长明灯应声熄灭。
……
月色凄凉,墓地一片死寂。
苏清歌等了很久,很久,智贤也终究没来。
她缓缓靠在自己的墓碑前,掏出那份‘断绝关系书’颤抖着握着。
大概人要消散了,从前美好的记忆走马观花浮现。
“佛爱众生,清歌,跟我走吧。”
“佛曰八苦,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、五盛阴,清歌,你切记求不得就放手,勿执拗……”
“清歌,我入佛,当守戒律清规,你和我不一样,长大后就该去满世界看看,你应该是珠穆朗玛上最自由的白格桑花。”
“清歌,别哭……”
“清歌……”
“铛铛”,午夜钟声敲响,12点到了,智贤依旧没来。
看来,往生咒她等不到了。
这辈子,走的这一刻终究还是留了遗憾。
但也好。
苏清歌最后望了望寺庙的来路。
她笑了笑,一滴泪悄然划落:“小叔,从此之后,我会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,祝你幸福。”
话落,冷风卷过。
墓碑前再也没有人,只有一张断绝关系书,飘荡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