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节一过，我和已逝先帝的魂魄便盘算何时离开冷宫。

　　已是纯妃的庶妹却找上门来，寻我麻烦。

　　“就算你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，莫名从低贱的婢女被册为嫔位……再万千宠爱，如今不也一样被打入冷宫！”

　　她压低声音恶狠狠道：“好不容易让我等到这机会，姐姐，今日你别想有命踏出这里！”

　　我和先帝对视一眼。

　　要是我死了，满宫就没有能让先帝附身、与他通灵的人。

　　到那时皇上太后盛怒，就不知她受不受得住这震怒的后果了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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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哟，瑞嫔你又在自言自语什么呢？莫不是被打入冷宫半个月，人就真的疯了？”

　　“纯妃娘娘驾到，还不赶紧滚过来行礼！”

　　我回头，沈之瑶在众人的拥簇下，春风得意地走了过来。

　　见我迟迟不动，她略微轻蔑地垂眸，立刻有宫女上前压着我跪下。

　　“瑞嫔，你还以为自己是皇上的宠妃啊？！竟还敢这样放肆，对纯妃娘娘不敬！”

　　一月前，我在御前伺候，给皇上奉茶时莫名晕倒，热茶泼了天子一身。

　　可醒来后，皇上不仅没有责罚我，还封我为瑞嫔，甚至下了一道震惊前朝后宫的口谕：瑞嫔见了任何人，皆无需行礼。

　　这样的殊荣，简直亘古未有。

　　直到当晚，先帝魂魄从我寝殿前飘过，我险些吓晕。

　　我这才发现，我竟有了能与先帝通灵、甚至被他附身的本事。

　　太后也很快知晓此事。

　　她和皇上便常常来我宫里与我用膳，表面看，我受尽宠爱，后宫妃嫔恨极了我。

　　实际上，他们是借我之口，和先帝交谈。

　　但先帝魂体越来越虚弱。

　　恰逢七月到来，我们四人便商量着，我和先帝七月先搬进冷宫来，七月十四与十五的夜是最阴之时，有助先帝汲取天地阴气，滋养魂体。

　　见中元节已过，我正和先帝盘算着过几日便回永庆宫。

　　不曾想，沈之瑶如此迫不及待想除掉我。

　　先帝见此情境不由一怒。

　　我跪在地上，眼神扫过众人：

　　笑道：“娘娘们尊贵无比，不好好待在自己宫里，来冷宫这种晦气阴森之地作何？”

　　“中元节虽过，鬼门关却是连开上三日的，各位也不怕沾染些什么脏东西回去？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所有人脸色一变。

　　只有沈之瑶冷哼一声：“天子脚下，我看什么小鬼胆敢来犯？！沈之宛，你少在这装神弄鬼，妖言惑众，扰乱人心！”

　　小鬼先帝：“……”

　　她上前两步，压低声音恶狠狠在我耳边道：

　　“好不容易让我等到这机会，姐姐，今日我绝不会让你有命踏出冷宫！”

　　“我亲自送你上路，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。”

　　沈之瑶直起身，冷冷道：“本宫前来探望关心，瑞嫔却以下犯上，出言不逊。来人，将瑞嫔压上行刑凳，重打一百大板，以儆效尤！”

　　站在她身后的妃嫔脸色各异。

　　强壮的侍卫被打八十板，都得养十天半月才能下床。

　　更何况普通人。

　　沈之瑶的命令，是奔着活活打死我去的。

　　我和先帝对视一眼。

　　若是我死了，皇上太后和他的联系就彻底断了。

　　到那时皇上太后盛怒，牵连沈家几百口人，她又岂能受得住这震怒的后果！

　　看着行刑太监朝我走来，我怒道：

　　“谁敢！”

　　啪一声，沈之瑶狠狠扇了我一巴掌。

　　“沈之宛，认清楚你的身份！你如今不过是个被皇上厌弃的女人，不是高高在上的宠妃！”

　　我冷冷看她：“沈之瑶，杀了我，你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
　　沈之瑶放声笑起来：“我怕什么？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？”

　　“后宫佳丽无数，皇上怕是早忘了冷宫还有你这么个人，就算你今日死在冷宫，也不会有人知道，更别说皇上会怪罪我了。”

　　说罢，她死死掐住我的脖子，几乎用尽所有力气。

　　我双眼凸出，呼吸困难，她是真的想下死手杀了我。

　　不行，我还不能死。

　　我一字一字艰难地往外吐：

　　“沈之瑶，你难道不想知道，我是怎么获得皇上另眼相看的？”

　　沈之瑶眼神一闪，手上的力道也松开了些。

　　从小，她就处处要和我比，却总是被我压一头。

　　直到我外祖战死边疆，死后被参通敌叛国，母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。

　　尽管外祖一案还未盖棺定论，父亲却为了明哲保身，在母亲死后立刻抬沈之瑶小娘做续弦。

　　而我嫁给当年还是王爷的皇上做侧妃的婚事，也被沈之瑶抢了去。

　　后来，父亲更是送我入宫为奴为婢，让我活在天子眼皮底下，以表忠心。

　　谁也不曾料到，我竟一跃成了最受宠的后妃。

　　沈之瑶性子要强，她一定会想知道缘由，好让自己有机会抓牢皇上的心，当后宫最有宠爱和权力的女人。

　　“说说看？”她松开了我。

　　我捂着脖子，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。

　　我朝沈之瑶勾了勾手。

　　她俯身凑过来时，我看准时机一脚踹倒她，飞快朝冷宫门口跑去。

　　“纯妃娘娘！”尖叫四起，众人手忙脚乱去扶她。

　　“沈之宛！”她在身后气急败坏喊道，“把她给本宫拦下来！”

　　我跌跌撞撞，眼见快要跑到门口，却被太监追上抓住。

　　他们凶狠地押着我往回走。

　　沈之瑶面目狰狞，抬脚用力在我手背上碾压，直至血肉模糊。

　　我痛得眼前一片模糊，只听她说：

　　“姐姐，从前你可不爱耍这种花招啊！”

　　她死死揪着我的衣领，将我上半身都抬起来，眼神凶狠，咬牙低声道：

　　“快告诉我，你到底是怎么迷惑皇上的？！”

　　我说：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

　　“快说！”她催促道。

　　我扭头看向身侧的先帝。

　　先帝有些愣住。

　　无论是后宫妃嫔，朝廷命妇，世家小姐，在先帝面前，总是端庄得体、温婉贤淑的。

　　约莫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种撕扯的场面。

　　他在一旁目瞪口呆：【成何体统，成何体统……】

　　我抬头看了看天色，快到晚膳时间了。

　　我明面上被打入冷宫，实际却是为了先帝好。

　　所以每到晚膳时分，皇上和太后总会秘密来到冷宫，先帝再附我身上，和他们一同用膳。

　　只要拖一拖时间。

　　待皇上太后驾到，我就能得救了。

　　每日只能附身一次，每次还有时间限制，但如今管不了这么多了。

　　我和先帝商量，让他先附我身，一同把沈之瑶先应付过去。

　　其他嫔妃见我突然自言自语，不由害怕地往后退。

　　只有沈之瑶仍然揪着我衣襟。

　　“沈之瑶。”

　　我贴在她耳边，轻声说：“你不是很想知道吗？我现在就告诉你。”

　　沈之瑶眼神一亮。

　　“那是因为……死去的先帝能附在我身上，我还能跟他通灵，与他对话……”

　　沈之瑶脸上血色瞬间褪个干净。

　　她下意识站起身后退，声音不由大了些：

　　“沈之宛，你少在这里吓唬我！”

　　我勾唇：“纯妃娘娘为人光明磊落，又何须惧怕鬼神。”

　　下一刻，先帝的魂体缓缓融入我的身体。

　　我惊讶地悬在半空中，第一次清晰地看见身体中呆着另一个灵魂的景象。

　　从前，先帝附身时，我总是没了意识，醒来什么也不记得。

　　或许是在冷宫之中，阴气充足，他的魂魄更为凝聚，便将我整个灵魂从身体中挤出。

　　他的眼神逐渐锐利。

　　满身威压逼的沈之瑶连连后退，腿一软，险些跪倒行礼。

　　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她难以置信。

　　却又不得不相信，这样强而令人生畏的气势，是我没有的。

　　沈之瑶声音颤抖：“沈之宛，先帝仙逝已久，你胆敢借先帝名头装神弄鬼，皇上和太后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
　　不料‘我’一声冷笑，沉声道：

　　“沈氏，当年你嫁进成王府的圣旨，还是朕亲笔写的。”

　　“下旨意前，你和你父亲在养心殿中说过什么，应该还没忘吧？”

　　沈之瑶又惊又疑。

　　先帝眼神一一扫过在场的其他妃嫔，众人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。

　　有些是他认得的府邸老人，大多是旧臣的女儿或孙女。

　　他甚至能说出在她们家中发生的、那些隐秘不为外人所知的陈年往事。

　　众人惊恐地拼命往后退：“见……见鬼了……”

　　沈之瑶一挥手打断他，强忍着恐惧走上前：

　　“沈之宛，我才不信你的鬼话！这些内情，一定是你当初在皇上身边时，偷偷听回来的！”

　　“好啊，皇上和臣子商议事情，你竟然还敢偷听，简直是罪加一等！”

　　“来人……”

　　她还没喊完，就被先帝一巴掌扇倒在地。

　　先帝低头冷冷看她，寒声道：“放肆。”

　　沈之瑶捂着脸的手都在颤抖。

　　眼神中的惊惧渐渐变成憎恨，以及狰狞的杀意。

　　她猛地抬头，看向其他妃嫔：

　　“你们都是废物吗？！沈之宛胆敢在后宫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事，就是死一万遍都不足惜！”

　　“她说她是先帝，我还说我是高祖呢！简直一派胡言！”

　　“来人，将她给本宫绑起来！”

　　见其他嫔妃都往后退，宫人们在原地瑟瑟发抖，更是不敢乱动。

　　沈之瑶恶狠狠道：

　　“你们在宫里做事，该知道谁才是主子！自己没命了不要紧，家中上下老小，总该给他们一条活路才是啊。”

　　几个小太监这才上前，左右开弓压住了先帝。

　　我飘在半空，震惊看着沈之瑶。

　　方才她分明已经有些相信的，眼下居然还要动手。

　　沈之瑶攥紧了拳头，接过鞭子，吩咐道：

　　“把她给本宫吊到那口枯井上面！”

　　先帝一生养尊处优，受人敬畏，何曾受过这种屈辱，他怒道：

　　“沈氏！你可要想清楚了，你身后，也系着沈家人的性命！”

　　沈之瑶捏紧手中的鞭子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
　　再抬眼，脸紧紧绷着，狞笑道：

　　“这样胡说八道的离奇故事，你还是留着给你那死了的娘说吧。”

　　“沈之宛，今日就是你的死期！”

　　说罢，她一鞭子狠狠抽在先帝身上。

　　衣衫破开的瞬间，我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牵扯力。

　　再睁眼，入目就是沈之瑶扭曲的面孔。

　　附身的时间结束了。

　　她眯了眯眼，突然神情完全放松，阴恻恻笑道：“沈之宛，装不下去了吧？”

　　“我不管你在搞什么鬼，既然今日已经撕破脸皮，我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冷宫！”

　　我正要开口，她却不管不顾，一鞭子打在我脸上。

　　血雾溅在半空中。

　　沈之瑶俯身，贴在我耳边道：

　　“姐姐，若你真能与先帝通灵，我更不能放过你了，你说对吗？”

　　“皇上和太后前些日子已经够偏爱你了，再放任你这样下去，后宫可还有我们立足之地？”

　　“再说了，你所说若是真的，那你多金贵啊，他们怎么舍得把你打入冷宫？”

　　她勾唇笑得张扬：“姐姐，不是我不信。但你看，确实没人救你啊。”

　　话落，她又挥起了鞭子。

　　我望着鞭子，终于道：

　　“皇上和太后待会便会秘密到冷宫来！你要不信，尽管等上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
　　闻言，所有人脸色骤变。

　　想到刚刚离奇的景象，不由开口劝道：

　　“纯妃娘娘，这次瑞嫔以下犯上，小小惩罚一下就算了吧。”

　　“对对，若事情闹大，确实不好收场。”

　　沈之瑶面色难看，又仿佛想到什么，笑道：

　　“平日这会，皇上都在养心殿处理政务不许打扰，太后则静心礼佛不见外人，宫里谁人不知。”

　　“沈之宛，你便是瞎扯，也得扯点像样的谎话才是啊！”

　　她冷哼一声，把鞭子扔下。

　　又从宫人手里接过匕首，缓缓朝我走来。

　　我看着她几乎癫狂的神色，心底一片凛然。

　　疯子。

　　我怒道：“沈之瑶，你自己想死，别拖沈家几百口人一同下水！”

　　沈之瑶冷笑不已：“姐姐，你真以为皇上和太后有多看重你？为了你，还能不顾父亲脸面和功劳，灭了沈家？”

　　“这些冠冕堂皇的话，你留着下地狱跟你娘说去吧！”

　　她猛地伸手，想割断绑着我双手的绳子。

　　底下的枯井深十几米，摔下去瞬间便会粉身碎骨，死状惨烈。

　　沈之瑶抬起手，森然一笑：“永别了，姐姐……”

　　下一刻，一道寒光闪过。

　　利箭穿透她的掌心，匕首脱力掉落在地上。

　　沈之瑶怔怔看着手上的大洞，还未感受到疼痛，就听见宫人通传：

　　“皇上驾到，太后驾到——”

　　她不可置信地回头。